天牢赐毒当夜,京华无风起凉。时值深秋,一场冷雨方歇,满城草木萧疏。第二日天光未亮,太傅陆嵩的尸首便从诏狱抬出,草席一卷,扔进了城郊乱葬岗。昔日权倾朝野、执掌朝堂三十年的老太傅,死时连一副薄棺都无人敢备,唯有一辆破板车,两个捂着脸的狱卒,趁着天色未明匆匆掩埋。
晨钟响过三遍,京城像往常一样醒来。茶楼酒肆照旧开门,贩夫走卒照旧吆喝,只有消息灵通的人家,才在低声交换着昨夜那杯鸩酒的余波。
陋巷屋内,沈镧端坐案前,指尖抵着那叠沈家铁证,神色冷平无波。案角的茶早已凉透,她一口没动。
谢砚立于阶下,垂首禀报:“陆嵩已死。京中五品以下官吏连夜奔走,争抢陆氏空出的盐铁、河道差事。太傅府查封抄没,满门流放三千里。”
沈镧没接话,目光落在那枚墨玉令牌上,许久才开口:“他死前,可曾喊冤?”
谢砚摇头:“狱卒说,他饮下鸩酒时,只笑了一声。”
“笑?”沈镧挑眉。
“说是……笑这世道。”
沈镧沉默片刻,忽然嗤笑一声:“他自然要笑。他替那人背了三十年的骂名,临了那人还送他一杯鸩酒灭口。他笑自己蠢,也笑那人冷血。”
谢砚眉心微蹙:“公子……陆嵩伏法,沈家旧案昭雪在即,您该松口气才是。”
沈镧抬眼,眸底冷光一闪:“松口气?陆嵩死了,可沈家满门的血债,清了么?”
谢砚怔了怔,没敢接话。他跟在沈镧身边十年,太清楚自家公子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我问你,”沈镧指尖轻叩案面,“十年前沈家满门抄斩,凭的是陆嵩一纸弹劾?”
“是。”谢砚答。
“陆嵩再有本事,能调动禁军围杀沈家?”
谢砚摇头:“不能。”
“能一夜之间让满朝文武噤声,无人敢为沈家说一句话?”
“也不能。”
“那陆嵩,凭什么能办成这桩惊天大案?”沈镧步步紧逼,一字一句,“凭他是太傅?凭他权倾朝野?”
谢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他终于听懂了自家公子要说什么。
沈镧却不再追问,只把案上那叠卷宗往前推了推:“你再看这十年,我扳倒过多少人?漕运的周栩,河道的樊兖,户部的吴奎,再到今日的陆嵩。哪个不是罪证确凿?哪个倒下的时候,百姓不是拍手叫好?”
“可你发现没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这些人一倒,最后真正得利的是谁?”
屋内一片寂静,静得能听见烛芯哔剥的轻响。
谢砚思索片刻,脸色骤变:“……是陛下。”
“从十年前沈家覆灭,到今日陆嵩伏法,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。”沈镧缓缓道,“你细想想,沈家握着兵,又清着财,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银路子全掐了,挡了他的道——那就满门去死。陆嵩呢,仗着太傅的位子横行三十年,把士族得罪个精光,如今民怨都起来了,正好收拾。这两家,他一个都没放过。”
“一个功高震主,一个权倾朝野……”沈镧说到一半,自己先住了口,像是觉得这说法太绕。她想了想,才道,“沈家功高,陆家权大,都是那人早年就摆好在棋盘上的。沈家挡他收兵权的路,他让陆嵩去灭;陆嵩替他扛了三十年骂名,把士族都得罪光了,如今他正好借我的刀,把陆嵩也清了。从头到尾,他就坐在上头,手都没沾。”
她抬眸,眼底的冷意几乎压不住:“我筹划了十年,以为每一步都算准了。结果呢,我不过是人家手里一把刀,用完就扔。”
谢砚沉默了良久,才低声道:“那……沈家的仇,到底该怎么报?”
“怎么报?”沈镧冷笑一声,“上哪儿递状子?递了也没人接。动刀?那是谋逆,抄家灭族。就这么忍着,等死罢了。跟那位九五之尊讨公道——你说,这条路走得通么?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撞了进来——正是晚翠。她怀里抱着一摞刚出炉的烧饼,嘴里还嚼着一块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“公子公子!外头可热闹了!”晚翠把烧饼往桌上一搁,眉飞色舞,“巷口卖菜的张阿婆说,那陆太傅……啊不,那陆老贼一死,全城都放爆竹呢!说书先生都编了新段子,讲他贪赃枉法、欺压良善,最后天理昭昭!”
她说着,自己先乐了:“我寻思着,这大快人心的事,公子怎么也得喝两盅庆祝庆祝!”
沈镧看着她,淡淡道:“他死了,与沈家何干?”
晚翠一愣,嘴里的烧饼都忘了嚼:“……啊?那沈家的仇,不就算报了?”
“仇?”沈镧轻轻摇了摇头,“若真这么简单,这十年我就不必熬了。”
晚翠眨巴眨巴眼睛,显然没听懂,只觉自家公子今日格外冷。她求助似的看向谢砚,谢砚却垂着眼,一声不吭。
“公子……”晚翠小心翼翼地凑上前,“那、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呀?烧饼还吃不吃?”
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,倒把沈镧问得顿了顿。她看了看晚翠怀里那摞还冒着热气的烧饼,忽然伸手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“吃。”她说,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走接下来的路。”
晚翠眼睛一亮,正要高兴,又听沈镧补了一句:“只是这路,怕是比从前难走十倍。”
“怕什么!”晚翠一拍胸脯,圆脸上一派天真,“公子走哪儿,我跟哪儿!烧饼管够,饿不着您!”
沈镧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眼底难得浮起一丝暖意,又很快敛去。
这时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谢砚推窗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公子,是郭沌、徐杳那两个闲汉,在巷口跟人唠陆嵩的死。”
沈镧摆了摆手:“听听他们说什么。”
谢砚会意,身形一晃便出了门,片刻后折返,一字不落地转述:“郭沌说,陆老贼一死,他这心里头痛快,往后上街卖菜再不用看太傅府脸色。徐杳接话,说痛快归痛快,可沈家那桩旧案,怎么也没人提一句翻案?”
“旁边有人拦他,说那是朝廷钦定铁案,提不得。徐杳就啐了一口,说‘陆老贼都倒了,沈家案怎么就翻不得?合着天理只挑着贪官讲,不挑着冤魂讲?’”
沈镧听到这里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。
谢砚观察着她的神色,低声道:“公子……市井里,已经开始有人替沈家鸣不平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镧只回了一个字,眼底却亮了亮,“天理民心这杆秤,总算有人记着沈家。”
“公子是想……借这股民意?”谢砚试探着问。
沈镧没有正面回答,只道:“不急。民心是刀,用早了,容易伤着自己。得等它自己烧起来,再借东风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倒是这朝堂,你这两日盯得如何?”
谢砚早有准备,沉声道:“陆氏一倒,空出的位置足有三十余处,盐铁、河道、漕运、兵部,全是油水最肥的衙门。属下打探到,这几日各路人马都在暗中活动——太子那边动作最快,陆氏一垮,东宫失了外戚靠山,太子急得团团转,连着召了好几拨东宫属臣密议。”
沈镧眉梢微挑:“太子急了?”
“急得很。从前陆嵩在,东宫仗着这位外公撑腰,凡事有恃无恐。如今靠山一倒,太子在朝堂上说话都没了底气,听说好几回被御史堵得下不来台。”
沈镧冷笑:“急了好。他一急,就容易出错。”
“还有肃王。”谢砚压低声音,“肃王萧曜手握京畿卫戍兵权,这回又跟着清剿陆氏立了功,风头正盛。属下瞧着他这几日出入兵部、安插亲信,动作大得很,朝中已有不少墙头草,悄悄往肃王府递了投名状。”
“肃王……”沈镧指尖在案上轻点两下,“他倒是个会抓住时机的。陆嵩一死,他趁着朝堂洗牌扩充势力,下一步,怕就是要冲着东宫去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要不要掺和一脚?”谢砚问。
“掺和什么?”沈镧反问,“太子与肃王相争,与我们何干?他们要斗,就让他们斗去。他们斗得越凶,这把火烧得越旺,咱们才有机会在乱局里翻沈家的案。”
谢砚若有所思: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坐山观虎斗?”
“不止。”沈镧唇角勾了勾,“虎斗完了,总得有人来收拾残局。那收拾残局的人是谁,龙椅上那位,心里自有一杆秤。咱们要做的,就是让那杆秤,往沈家这边偏一偏。”
她重新坐回案前,指尖点着卷宗上一行小字:“先说正事。陆嵩死前,可还有什么动静?”
谢砚压低声音:“有。属下查到,陆嵩伏法前一日,天牢里曾有一名死侍被悄悄放出,此人名唤眭凛,是陆嵩豢养多年的死士。他带出一只密闭的铁匣,不知所踪。”
沈镧眉头微动:“铁匣?”
“是。狱卒只瞧见个影子,连匣子多大都没看清。属下顺着暗线追查,那人出城后便没了踪迹,像是早有人接应。”
沈镧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陆嵩此人,最是狡兔三窟。他执掌朝堂三十年,暗地里藏了多少把柄、多少后手,谁也说不清。他明知自己必死,还要临死前放出死侍、送出铁匣——这匣子里装的,多半是他拿来跟阎王讨价还价的东西。”
“那匣子若落在那人手里……”谢砚神色一紧。
“那匣子若落在那人手里,怕是又要灭一回口。”沈镧淡淡道,“要是落在旁人手里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那这盘棋,就有意思了。”
“公子是说,陆嵩临死,还想再下一子?”
沈镧没有接话,只把目光投向窗外。天光大亮,巷口的叫卖声、孩子的笑闹、零星的爆竹响,凑在一起,倒是一派太平日子该有的样子。
“十年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一直以为,这盘棋的对手是陆嵩,是那些贪官污吏。直到昨夜我才明白,我连真正的对手都没看清。”
谢砚心头一凛:“公子——”
“我谋划十年,扳倒太傅,也拆了门阀。”沈镧的声音反而平了下来,“到头来你再看,桩桩件件,全在人家的算计里。我赢遍了朝堂,就是动不了那把龙椅。”
她缓缓握紧那枚墨玉令牌,指节泛白:“可这盘棋,我非下到底不可。”
与此同时,城北昭王府,书房内一灯如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