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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寒月照歧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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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铒一身玄色常服,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城南方向出神。案上放着一碟冷糕,早已凉透,他却一口没动。

卫峥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单膝跪地:“主子,陆嵩已死。沈公子那边,一切安好。太傅府查封,无人敢提沈家旧案。”

萧铒没回头,半晌才道:“她……说什么了?”

“沈公子只说,仇还没报完。”

萧铒闭了闭眼。他当然知道沈镧说的是什么——十年前那道血旨,出自谁的手;沈家满门的死,真正该由谁来偿。

“她是铁了心,要跟那一位……”卫峥说到一半,不敢再说下去。

萧铒转过身,随手拿起碟里的冷糕,咬了一口。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他却觉得满口苦涩。

“本王半生敬戴的君父,竟是屠戮忠良、操控朝野的幕后黑手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你说,本王该当如何?”

卫峥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他知道,这个问题他答不了,也没有任何人能替自家主子答。

萧铒又咬了一口冷糕,忽然道:“这碟冷糕,是母妃还在时,王府里常备的。她说……甜的东西,能压苦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可这世上的苦,哪是一块冷糕压得住的。”

卫峥迟疑片刻,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主子……那沈公子那边,咱们还管不管?”

萧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案前,指尖抚过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墨玉令牌——和沈镧那一枚,一模一样。

“管。”他低声道,“她如今要走的是一条死路,本王拦不住她,也不能陪她走。但至少……得让她活着走到那条路的尽头。”

“可咱们若是明着插手,只怕陛下那边——”卫峥欲言又止。

“所以,不能明着来。”萧铒眸光一沉,“陛下这几日怕已经起了疑,暗地里调档、盯人,那双眼睛如今正一寸一寸扫过整座京城——连本王,怕也已被纳入了他的视野。”

卫峥神色一凛:“主子的意思是,陛下要动手了?”

“他不动手,只是看。”萧铒缓缓道,“他这一辈子,最擅长的就是等。等着人自己走错,等着人自己露马脚,再动手收网。如今陆嵩这颗废子清了,他下一个要看的,就是本王和她,谁会先沉不住气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就这么干等着?”

“等,也是一种落子。”萧铒望向窗外,“本王在朝堂上继续当本王的闲散王爷,她在陋巷里继续查她的旧案。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,暗地里各留后手。只要不让他抓到把柄,他就拿我们没办法。”

卫峥想了想,仍有些担忧:“可若沈公子按捺不住,真去碰那件事……”

萧铒沉默了一瞬,轻声道:“那本王就替她,把后路铺得再远些。”

他话锋一转:“朝堂那边,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?”

卫峥立刻禀道:“回主子,太子失了大靠山,这几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连着召见东宫属臣密议,听说有几回在御前说话都失了分寸。肃王那边倒是风头正劲,借着清剿陆氏的功劳,往兵部、刑部安插了不少亲信,朝中已有近半墙头草往肃王府靠。”

萧铒听完,端起冷茶抿了一口:“太子失了陆氏,根基算是空了;肃王锋芒这么露,早晚要撞上陛下那堵墙。”

“主子是说,肃王太张扬了?”

“张扬不是错,错的是他以为自己能张扬得起来。”萧铒缓缓道,“陛下要的是制衡。陆嵩在时,他借陆嵩压士族;陆嵩倒了,他要的是新的棋子互相牵制。太子和肃王如今一强一弱,这棋局已经失衡——陛下不会坐视不管的。”

“那……咱们昭王府呢?”

“咱们?”萧铒低低笑了一声,“本王继续当个闲散王爷,喝酒听曲,谁都不沾。他们斗得越欢,越没人注意到本王这块‘不成器的料子’。”

卫峥听得心头一凛,又有些不是滋味:“主子这戏,一唱就是十年……当真不累么?”

萧铒没有回答,只又拿起那块冷糕,就着烛火,慢慢咬了一口。

卫峥知趣地没再追问,躬身退出了书房。

门外,靳峥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,满脸八卦:“老卫,主子方才又提沈公子了?”

卫峥:“……嗯。”

“提了几回?”

“……没数。”

靳峥一拍大腿,恨铁不成钢:“你怎么能没数呢!我方才在外头扒着门缝数了——三回!三回啊老卫!主子打听朝堂都没这么勤!”

卫峥眼皮一跳:“你扒门缝?”

“嗐,这不重要!”靳峥凑得更近,压低声音,“老卫,你说,主子是不是对那位……有意思啊?”

卫峥沉默了一瞬,才道:“主子的事,不是咱们该操心的。”

“怎么就不该操心了!”靳峥梗着脖子,“我这是替主子着急!你说主子都这个岁数了,府里连个女主人影儿都没有,好不容易瞧见个合心意的,还是个……还是个——”他四下瞅了瞅,凑到卫峥耳边,用气音道,“还是个姑娘家!你说这事要是成了,咱们王府是不是就有王妃了?那我这心里头,可就踏实了!”

卫峥这回没接话,只望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这话,要是让主子听见——”

“我哪敢让主子听见!”靳峥一把捂住他的嘴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盼着嘛。老卫,你说实话,你就不盼着?”

卫峥没答,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丢下一句:“……盼着。”

靳峥站在原地,愣了半晌,随即咧开嘴,无声地乐了。

夜深了。陋巷与王府,隔着一整座京城,各自亮着一盏灯。

沈镧在灯下,将那枚墨玉令牌细细摩挲。令牌纹路古朴,是她与萧铒之间唯一的联系。她想起那个深夜冒险来报信的玄袍男子,想起他说“我唯一能做的,是保世间安稳,唯独保不了你”。

她忽然笑了笑,低声道:“谁要你保。这条路,我自己走。”

她将令牌收进怀中,摊开一卷空白的舆图,就着烛火,一笔一划地勾画起来。画的倒不像是城池、军阵,更像一张网——这张网她早就在心里盘过无数遍了,是冲着那张龙椅上的人去的。

“刀不能动,律也走不通,那就只能绕道。”她蘸了蘸墨,在舆图中央重重落下一笔,“他怎么坐稳的这把椅子?靠制衡。那我就拆他的制衡——满朝官员是一环,天下民心是一环,他安插在各处的暗线又是一环。一环一环,慢慢拆就是了。”

她搁下笔,望着纸面,声音很轻:“他用天下制衡人,我就用这天下去制衡他。”

话音未落,门帘一掀,晚翠端着碗热汤进来,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,还冒着热气。她把碗搁在案角,探头往舆图上瞅了一眼,歪着脑袋看了半天:“公子,您画的这是啥?咋跟蜘蛛网似的?”

沈镧笔尖一顿,淡淡道:“网。”

“网?”晚翠眼睛一亮,“那咱是要去捞鱼吗?明儿我去巷口张阿婆那儿借张渔网,保准比您画的好使!”

沈镧:“……”

她缓缓放下笔,看了晚翠一眼:“这张网,捞的不是鱼。”

“那是啥?”晚翠好奇地凑近。

“捞的是——”沈镧顿了顿,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,只道,“你甭管了。把汤放下,早点歇着去。”

晚翠“哦”了一声,却不肯走,搬了个小板凳在门槛上坐下,双手托腮,眼巴巴看着她:“那公子,咱啥时候能替沈家讨回公道呀?我白天听张阿婆说,那陆老贼死得可惨了,说是喝了杯毒酒,吭都没吭一声就没了……公子您说,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‘天理昭昭’?”

沈镧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,一时竟不知该说她蠢还是说她天真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天理昭昭……那也得有人去讨,它才肯昭。”

晚翠听不懂,却用力点头:“那公子去讨,我跟着公子!”

“你跟去做什么?”沈镧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,“你会什么?”

“我会——”晚翠掰着指头数,“我会做饭!会给公子熬汤!会跑腿!还会……还会给公子壮胆!”

她说最后一句话时,把胸脯拍得咚咚响。

沈镧被她这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,又很快压下去:“行了,壮胆就不必了。你好好活着,就是帮我最大的忙。”

“那不行!”晚翠站起来,认真地强调,“公子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!反正我这条命是公子捡回来的,公子要是……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沈镧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难得带着几分真切的恼,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
晚翠缩了缩脖子,乖乖闭了嘴,把汤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:“那……那公子快喝汤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
沈镧看着她,终究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

汤是热的,葱花浮在面上,是这乱世里难得的一点暖意。

而昭王府那盏灯下,萧铒也望着京城的方向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与沈镧之间,再回不到从前那个“你安心查案、我安稳控局”的同盟了。他们一个要掀翻皇权,一个却生在皇权之中,天生便是死局。

他低低一叹,将冷糕搁回碟中:“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至少……要护住她。”

月色照下来,京城还是那副太平样。乱葬岗上多了一座新坟,金銮殿上为几个肥差吵成一团,深宫里那位老皇帝,怕是正隔着宫墙,盘算着这座城里每一个人。

这场棋,可比陆嵩那桩案子,凶险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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