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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帝王窥伺蛛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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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不急。”萧铒道,“梁弋要查,就让他查。他查到哪儿,咱们远远看一眼就行——不必抢在他前头,免得惊动了那条线上的鱼。”

“是。”卫峥应下,这回才真正退了出去。

萧铒独自坐在书房里,将那枚墨玉令牌拿出来,对着烛火看了很久。令牌上那两道交错的纹路,像极了两条本不该相交的线,却偏偏在十年前的那个雪夜,纠缠在了一起。

他轻声自语:“你走你的死路,我守我的分寸。但愿……咱们都能活着走到棋局终了。”

当天傍晚,谢砚又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
“公子,豆腐摊的摊主换了。”谢砚压低声音,“今儿下午收摊后,来了个生人把他换走了。属下跟了一段,那人七拐八绕,进了皇城东角一处不起眼的宅子。”

沈镧正在喂那只八哥,闻言手指一顿:“换班了?”

“是。换得很利落,像是惯于做这行的。”

“倒是认真。”沈镧冷笑一声,“盯一个落魄书生,还讲究三班轮换。这位陛下,怕是比我想的还要忌惮沈家旧案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不变。”沈镧把鸟食撒进笼里,“他换他的班,我喝我的茶。日子照过,戏照听。他若真能从我这身扮相里看出什么破绽来,那也算他本事。”

她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丝玩味:“况且,他这么兴师动众地盯我,说明他心虚。心虚的人,才会怕别人翻旧账。”

谢砚心头一动: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这是好事?”

“至少说明,沈家旧案这根刺,扎得他寝食难安。”沈镧缓缓道,“他越怕,就越说明——那案子底下,藏着要命的东西。”

深宫御书房,老皇帝正听暗线回报。

“回陛下,城南那书生这两日并无异动,白日里遛鸟喝茶听戏,夜间闭门读书,与寻常寒门士子无异。”

“无异?”老皇帝皱了皱眉,“就……一点破绽都没有?”

“属下盯了三日,确实未见异常。”

老皇帝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越是没有破绽,越是不对劲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继续盯。朕倒要看看,这潭水底下,到底藏着几条龙。”

暗线退下。老皇帝独自坐在案后,望着那盏烛火,眼神幽深如渊。

他忽然想起一事,唤来一名心腹内侍:“陆嵩伏法前一日,天牢可有什么动静?”

那内侍躬身道:“回陛下,陆嵩入狱后,天牢曾有一名死侍被放出,带走了一只密闭的铁匣。”

老皇帝眼皮猛地一跳:“铁匣?可查清了?”

“狱卒只瞧见个影子,那人出城后便没了踪迹。奴才已着人顺着暗线去查,尚无回音。”

老皇帝沉默良久,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好一个陆嵩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临死了,还要给朕留这么一手。”

“陛下……那铁匣若真落在旁人手里,该如何是好?”

“如何是好?”老皇帝缓缓道,“那就看,是谁先拿到那只匣子,又拿它来做什么了。匣子里的东西,若真能要朕的命,他陆嵩当年就该拿出来保命,而不是等死了才让死侍带走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去查。给朕查出那只铁匣的下落——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内侍应声退下。

老皇帝重新坐定,眼底的冷意却没有消散半分。陆嵩的棋,从来不会下到一半就停。那只铁匣里装着的,多半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——而这底牌,如今已经不在他掌控之中了。

陋巷屋内,沈镧也正与谢砚提起此事。

“眭凛出城后的踪迹,可有眉目了?”沈镧问。

谢砚摇头:“属下的人跟到城南十里亭就断了线。那人像是早有准备,出城后便换了装束,混进了一队南下的商队,此后便再无踪迹。”

“南下……”沈镧指尖轻点案面,“往南边去的路,除了江南,还有什么值得一个死侍拼死护送的东西?”

“公子的意思是,那铁匣往南边去了?”

“陆嵩执掌朝堂三十年,手伸得最长的,就是江南。”沈镧缓缓道,“他若要在临死前把什么东西托付出去,必定是托给他最信任、也最能替他办成事的人。”

“那咱们要不要追?”

“不必急。”沈镧淡淡道,“那铁匣是烫手山芋,谁接住,谁就得掂量掂量。咱们且看着,看看它最后会落到谁手里——落到了,就是一根能牵动全局的线。”

她顿了顿,眼底划过一丝幽光:“说不定,这根线,能一路牵到那位龙椅上。”

送走谢砚后,沈镧避开街角的耳目,独自出了巷子,七拐八绕,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铺前。门板已下了半扇,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。

“公子来了。”铺子里迎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正是这城西茶铺的掌柜乔伯。他掩上门,压低声音,“南边那铁匣的下落,老朽听谢砚说了。公子连夜过来,可是有了眉目?”

“还没有。”沈镧在桌边坐下,“那死侍混进南下的商队,在城南十里亭断了线。”

“老朽也着人留意着。”乔伯从柜后取出一只旧木匣,递到她面前,“这是前几日收的旧档——沈家案发前后,城南几家当铺的进出账。老朽翻了几夜,总觉得里头有几笔,对不上。”

沈镧接过木匣,指尖在匣面轻轻抚过,眼底掠过一丝暖意:“乔伯,这条线,你替我守了七年了。”

“公子这话说的。”乔伯搓着手,憨厚地笑了笑,“当年沈老爷待老朽不薄。如今沈家就剩公子这一脉,老朽不替公子守着,谁替公子守着?”

沈镧垂眸片刻,低声道:“这茶铺,是我布了七年的点。你替我守了七年,也替我守了七年沈家旧案的线索。这份情,我记着。”

“公子折煞老朽了。”乔伯忙道,“老朽就盼着,沈家这桩冤案,能有沉冤得雪的一天。”

沈镧将木匣收进袖中,起身道:“往后南边的动静,你也替我多留一份心。有什么不对,老规矩,往巷子里递个信。”

“老朽省得。”乔伯送她到门口,“公子路上当心。”

沈镧点头,闪身没入夜色。身后的茶铺,那一点灯火,很快熄了。

次日早朝,金銮殿上。

百官列班,老皇帝高居御座,听着一众臣工为陆氏空缺的职位争得面红耳赤。

户部侍郎出列,痛陈盐铁之弊,自荐接管;兵部主事紧随其后,力主河道之权该归兵部调度;连一向不问政事的几位老臣,也抖擞精神,争着分一杯羹。

萧铒站在皇子行列里,哈欠连天,一副昨夜又喝多了酒的宿醉模样。他懒洋洋地靠着殿柱,眼皮半耷拉着,像是随时要睡过去。

肃王萧曜瞥他一眼,眼底划过一丝轻蔑,朗声道:“七弟这是昨夜又在哪儿喝到天亮?当心误了朝会。”

萧铒像是被这一声惊醒,揉了揉眼睛,含糊道:“啊……二哥说得是。昨夜那酒不错,回头给二哥也送两坛尝尝?”

肃王冷笑一声,懒得再理他。

老皇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掠过,又落在另一侧垂首不语的太子萧瑾身上,眼底晦暗不明。

“退朝。”他淡淡道。

百官鱼贯而出。萧铒落在最后,慢悠悠地晃出殿门,却在经过御书房回廊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——他看见一名内侍捧着一封密函,匆匆闪进了御书房。

他垂下眼帘,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,仿佛什么也没看见。

回到王府,萧铒屏退左右,将方才所见告诉卫峥。

“御书房又进密函了?”卫峥皱眉,“主子,要不要属下查一查是谁送来的?”

“不必。”萧铒摇头,“陛下这两日撒网盯人,密函进进出出再寻常不过。咱们不动,才是上策。”

“可若那密函与沈公子有关……”

“有关,也不关咱们的事。”萧铒淡淡道,“本王说了,不动,就是最好的动。她自有她的活法,咱们只看,不碰。”

他顿了顿,又低声道:“况且,以她的性子,这会儿怕是正巴不得陛下的眼睛多在她身上停一会儿——她好借这双眼睛,看清明堂上那些人的嘴脸。”

卫峥一怔:“沈公子……就不怕被看出破绽?”

“她最擅长的,就是让别人看到她‘该看到’的样子。”萧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“就像本王一样。”

卫峥退出书房,还没来得及走远,靳峥便从廊柱后头蹿了出来,压低声音道:“老卫,方才主子是不是又提沈公子了?”

卫峥:“……嗯。”

“我怎么听着,主子那口气,跟夸自家媳妇似的?”靳峥搓着手,一脸兴奋,“‘她比你想象的聪明’‘她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看到她该看到的样子’——老卫,你听听,这是夸外人的话么?”

卫峥眼皮一跳:“你耳朵倒好使。”

“那是!”靳峥得意地一挺胸,又压低声音,“老卫,我跟你说,我打小就跟着主子,还从没见他这么夸过一个人。从前夸肃王,顶多一句‘有几分心机’;夸景王,是‘沉得住气’。可你听听方才那两句——那是拿人家当自家人夸呢!”

卫峥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主子的事,咱们少操心。”

“我这不是盼着嘛!”靳峥急道,“你说主子都这个岁数了,府里连个女主人都没有。好不容易瞧见个合心意的,还是个……是个——”他四下瞅了瞅,凑到卫峥耳边用气音道,“是个姑娘家!你说这要是成了,咱们王府是不是就热闹了?”

卫峥这回没接话,只望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丢下一句:“……盼着。”说完转身就走。

靳峥愣了愣,随即咧开嘴,无声地乐了,跟在后头小声嘀咕:“嘿,我就知道,你这闷葫芦心里也盼着呢!”

夜里,晚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进来,见沈镧还伏在案上,忍不住嘀咕:“公子,都这么晚了,您还不歇?这灯油可不禁烧。”

“快了。”沈镧头也没抬。

晚翠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那个字,只认得个“东”字,挠了挠头:“公子,您写‘东’字干嘛?是想着明早去买东街那家糖火烧吗?”

沈镧笔下一顿,抬眼看了她一眼,半晌才道:“……睡你的觉去。”

“哦。”晚翠放下面,又补了一句,“那您记得趁热吃,凉了该坨了。”她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“对了公子,那糖火烧真不去买?明儿晚了可就卖完了。”

“……去。”沈镧终于败下阵来,“买了给你带回来。”

“嗌!”晚翠欢天喜地地走了,门帘子晃得哗啦响。

沈镧望着那碗阳春面,哑然失笑。这丫头,倒真像那张密不透风的网里,漏进来的一缕活气。

夜深了。陋巷的灯还亮着。沈镧没有睡,她铺开纸,提笔写下一行字,又划掉,再写,再划掉。反复几次,最终只在纸上留下三个字:

“等东风。”

她搁下笔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陆嵩死了,那把悬了十年的刀终于落下,可真正握住刀柄的人,才刚刚走到台前。

“你想看谁先沉不住气?”她低声笑了笑,“那咱们就比比,看谁先熬不住。”

窗外,豆腐摊的灯火,不知何时已经熄了。可沈镧知道,那盏灯背后的人,还醒着。

深宫里,那盏灯,也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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