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税银百万亏空的案子传开半日,朝堂上下吵作一团。诸王各持己见,有人要查藩镇押运,有人要整肃州县吏治,人人都想借着大案抢占风头。可最关键的各州账册、押运回执、入库明细,全都被户部扣下,迟迟不对外公示,只私下送进内廷核验。
朝堂闹得沸沸扬扬,真正的问题反倒藏得死死的,半点不露痕迹。
京城市井里全然是另一番模样。百姓看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,只听说江南丢了百万税银,街头巷尾聚在一起闲聊议论,说法五花八门,越传越离谱。
“江南那么多州县的税银,说没就没了?这伙当官的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“肯定是路上被人截了!不然层层对账盖章,怎么可能凭空消失?”
“我看未必。藩镇驻军一路护送,河道巡船昼夜值守,寻常劫匪根本近不了押运队伍的身。依我说,就是内里有人串通好了捞好处。”
“管他谁捞的好处,苦的还不是江南老百姓?年年交税纳粮,最后全都填了旁人的腰包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全是凭着臆测乱说,没人摸到真正的症结。也没人知道,这些漫天乱飞的流言,刚好遂了暗处势力的心意。用百姓的粗浅揣测,盖住了这场数年如一日的刻意造假。
枯荷巷小院里,却是整日沉静,只剩翻书的轻响。
沈镧静坐屋内一日未出,桌上铺满江南六州近三年的所有税档。州县收缴底账、漕运过境记录、藩镇押运签单、户部年终核销册,密密麻麻堆了满满一桌。
天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,朱墨印章端正整齐,每一笔账目都对得上时序,挑不出半点肉眼可见的错处。
谢砚站在一旁等候许久,几番观察下来,终于开口出声。
“公子,这些卷宗我前后核对三遍了。从地方收缴,到沿途押运,再到京中入库核销,整条链路的记录全都吻合。时序不差,签章不缺,账面收支完全闭环。单看这些文书,江南税银年年足额入库,根本不存在亏空的道理。”
沈镧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的朱印,视线没挪开卷宗。
“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正常。”
谢砚微微皱眉。
“可朝野所有人都认定,问题出在中途押运或者地方贪墨。毕竟六州地域辽阔,官员年年调换,记账的师爷、规制的细则都不一样,没人能把数年、数地的账目统一伪造得这么干净。”
“就是因为常人做不到,才说明背后不是寻常小贪小恶。”
沈镧抬手,随手抽出扬州、苏州、宣州三本税账平铺在案上。三地相隔千里,分属不同辖区,按常理来说,记账风格、条目排布、留白疏密,必然各有差别,新旧更替之间也定会留下修补、涂改、衔接的痕迹。
可眼前三本账册,体例一模一样,用字习惯完全相同,就连每年税目微调的节点、朱墨深浅的色泽,都分毫不差。
谢砚俯身细看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各地官员、师爷都是独立履职,怎么可能做到数年如一日的完全统一?”
“因为这些账,压根不是各地逐年填报归档的。”沈镧语气平淡,却字字戳破真相,“是统一模板、统一中枢批量造好,逐年下发各州套用的虚账。”
谢砚后背瞬间泛起凉意,瞬间想通了之前所有的误区。
“难怪我们查押运、查核销、查入库全都查不出问题。原来从最开始的地方报备账目,就是假的。银两早就没了,只是账本年年都在作假兜底。”
“对。”
沈镧随手翻过多页卷宗,越看越通透。
“朝廷每年都会微调零星税目,正常地方官账,一定会有临时增补、手动涂改、新旧衔接的痕迹。唯独江南六州,数年零差错、零涂改、零滞后,所有微调同步进行,所有条目同步闭环。这不是恪尽职守,是按模板填空。”
“一套假账能稳这么多年,绝不是一两个官员胆大就能办成。”谢砚沉声说道,“这是从上到下,整条链路所有人都默认、配合、守秘。”
“是系统化的作假。”沈镧淡淡道,“州县做账、河道掩护、藩镇默许、户部核销,每一环都是这套骗局里的固定环节。”
“陆嵩是摆在明面上的主事人,但他压不住这么大的局面。能联动南北、锁死文武、瞒过朝堂数年的势力,绝对不止他一个太傅的分量。真正的执棋者,一直藏在暗处。”
谢砚点点头,转而想起刚收到的暗线消息,立刻禀报道。
“公子,方才暗卫传回一桩怪事。此前我们盯上的那名辞官户部小吏,就是随身带有藩镇火漆的那人,昨日南下途中失联了。”
沈镧眸光微抬。
“详细说。”
“暗卫一直远距离尾随监视,此人一路低调赶路,不投大驿馆、不结交路人,全程独来独往。行至滁州地界的荒道时,突然没了踪迹。”谢砚语速微快,“暗卫跟进探查,只发现路边有少量打斗痕迹、半截破损的行囊布料,人、信物、火漆泥盒,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没有尸体,没有血迹,没有遗留物件?”沈镧问道。
“基本全无。现场被清理得极其干净,若非地面杂草倒伏、尘土凌乱,根本看不出出过事。”谢砚继续禀报,“暗卫询问附近乡民,只说昨夜有快马数骑途经荒道,来去极快,看不清样貌。”
沈镧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思路瞬间清晰。
“杀人灭口,顺便清场抹迹。对方动作很快,也很果断。”
“这么说来,那名小吏确实握着关键线索?”谢砚问道,“若是无关紧要的人,对方不至于专程派人跨州截杀,还彻底清理现场。”
“他是整套完美假账体系里,为数不多的活人破绽。”沈镧缓缓开口,“常年经手统一制式账册、接触藩镇专属印泥、在对账收官节点突然辞官南下,每一条都踩在要害上。对方不会留着这个隐患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加派人手,追查滁州那队骑手的踪迹?”谢砚请示道。
“不必。”沈镧摇头,“敢这么干净利落做事的人,行踪早已斩断,查也查不出痕迹。对方这一手,既是灭口,也是警示。”
“警示我们,他们宁可杀掉底层棋子,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撕开中层以上的链路。”
谢砚神色凝重。
“物证被他们自己掐断,人证也没了线索,这下更难突破口了。账面无错,证人失联,等于对方把所有显性破绽都堵死了。”
沈镧视线重新落回满桌卷宗,神色笃定。
“账面可以伪造,活人可以灭口,但实实在在的民生亏空、库房虚空,他们遮不住。江南今夏多州县旱涝交替,秋收减产严重,不少州县粮仓空虚,民间已经有惜粮、囤粮的苗头。”
“假账能骗得过朝堂核验,骗不过百姓衣食冷暖,骗不过空空的州县库房。”
就在二人梳理新线索、敲定核查方向之时,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风声。
此番到访并非无由而来,内廷方才完成一轮密报汇总。滁州突发灭口截杀、户部刻意压账不发、江南暗线异动频发,三件事叠在一起,足以说明江南暗网已经开始主动清线反扑。
萧铒执掌京畿暗卫与朝堂制衡大局,内廷密报第一时间送入手中。他清楚眼下局势已经脱离单纯的贪腐查案范畴,变成明暗势力的正面博弈。沈镧如今手握唯一的破局切入点,同时也正处在最容易被暗势力针对性围剿的位置。
他必须亲自过来一趟,确认当下查案进度,敲定后续合作的边界,同时约束好进退尺度,避免暗网大乱引发连锁朝变,也避免沈镧激进查案招致必死反噬。事态突发紧迫,他未曾让人提前通报,只身低调到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