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篇奏折没有半句夸张渲染,也没有刻意构陷的言辞,桩桩罪状都贴合账目、有据可依,平实却极具分量。
郜颛诵毕奏折,抬手将全套附带证册、账目底稿、签章记录一并呈上,交由内侍递至龙案之上。
郜颛双手呈上所有证物,语气恳切坚定:“臣所列罪状,皆有历年账册、官方签章、银粮流转凭证与地方报备文书佐证,证据完整闭环,无可抵赖。三人身居漕运要职,不思奉公履职,反而结党贪墨、败坏吏治、紊乱漕政。恳请陛下从严彻查、秉公惩处,肃清朝堂风气,震慑百官私心。”
一语落毕,整座大殿彻底哗然。
话音落地,满殿百官瞬间炸开,细碎的低语声此起彼伏,人人神色异动,各有盘算。
一名眉眼温润的户部员外郎侧身压低声音,语气满是震惊:“周栩三人可是陆太傅亲手提拔的嫡系,牢牢把控着漕运中层要务,是太傅府最得力的臂膀。如今被当庭弹劾,罪证确凿,太傅府这次怕是真的要折损大势、威望大跌了。”
旁边耳侧带疤的礼部主事轻轻摇头,低声接话:“何止是威望受损。这三人扎根漕运多年,手里牵连着一整套底层官吏体系。今日一旦定罪罢官,太傅府在江南经营数年的中层势力,直接就要崩裂一大块,根基必受重创。”
后方鬓角发白的老臣捻着胡须,语气审慎:“前几日枯荷巷太傅府不惜动刀兵灭口,我便知其中必有巨大猫腻。如今铁证摆上龙案,太傅府再想遮掩洗白,已然全无可能。”
东宫一众官员神色紧绷,彼此对视,眼底满是忧虑。太傅府是东宫最稳固的外援,此番受损,东宫势力必然连带受挫,可没人敢当众妄言,只能暗自焦灼。
肃王麾下官员暗自欣喜,静静等着局势发酵,盼着借此机会彻底打散太傅府势力,为日后拆分漕权铺路。
景王一派的言官也已暗中蓄力,只待局势明朗,便要顺势发难,大肆渲染太傅府弊病,搅动朝堂纷争、浑水摸鱼。
满朝文武无一例外,都认定太傅府此番必然受挫、声望崩塌、根基动摇。
唯独文官之首的陆嵩,静静立在班列之中,神色淡然无波。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愠怒,只剩一片冷沉的笃定,仿佛这场撼动朝野的弹劾,与他毫无干系。
他静静听着满殿低语、看着龙案之上的罪证,周身气场沉稳笃定,仿佛当庭被弹劾、被追责的三名嫡系官员,与他、与太傅府毫无半点关联。
他身侧俞澹心头焦灼难耐,悄悄侧身,压着极低的嗓音问道:“陆太傅,周栩三人是咱们门下的嫡系骨干,今日铁证当庭呈上,朝野哗然,所有舆论都冲着太傅府来。若是置之不理,门下人心必然涣散,您的朝堂威望也会大跌。要不要即刻出列辩驳,挽回局面?”
陆嵩目光平视前方,语气低沉冷硬,毫无波澜:“辩驳无用。罪证清清楚楚、桩桩属实,没有半点可遮掩辩驳的余地。”
俞澹愈发心急: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定罪伏法,白白折损咱们辛苦培养的核心人手?”
陆嵩微微侧眸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狠光,语速极轻,带着洞悉一切的算计:“你真以为,这是天降劫数?”
俞澹一时怔愣,不解其意。
“沈镧这几日梳理证册,看似步步算计、精准破局,实则太过稳妥谨慎。”陆嵩淡淡说道,“他不敢触碰顶层势力,不敢牵扯大内,只能挑中层官员下手。只是他没想到,选中的这三个人,恰好是我早就想清理的门下隐患。”
陆嵩语气平淡,早已将全盘局势看透。
俞澹瞬间怔住,迟疑问道:“陆太傅的意思是,周栩三人私下结党、截留公银、私蓄势力,早就不听号令,脱离咱们的掌控了?”
“早在数年之前,他们就已经生了异心。”陆嵩语气凉薄,不带半分情谊,“借着我的名头在江南敛财掌权,大半赃银全都私藏囊中,极少上缴府中。私下培植亲信、抱团结党,只认私利、不认派系号令,自成一股势力。这般尾大不掉的隐患,留着迟早是祸。”
俞澹彻底恍然,低声道:“属下愚钝,竟从未察觉三人暗藏异心。如此说来,今日这场弹劾,哪里是祸事,分明是上天送上门的清党契机!”
“正是。”
陆嵩眸光沉冷,算计尽数藏于心底,面上不露分毫。
“没错。”陆嵩眸光沉冷,心思藏得滴水不漏,“与其日后让他们势力壮大反噬太傅府,不如今日顺势舍弃。借朝廷律法、朝堂舆情之手,除掉这三颗废子,既能堵住百官非议,又能趁机清理门下异己,敲打一众摇摆不定的党羽。”
他微微垂眸,语气带着笃定的算计:“用三个离心叛主的下属,稳住太傅府整盘局势,震慑所有门人,让所有人都看清背离我的下场。这笔买卖,稳赚不赔。”
俞澹心悦诚服,低声感慨:“陆太傅谋算人心、纵观全局,属下远远不及。外人都以为太傅府折损羽翼、大势将倾,实则是您借局洗盘、稳固核心,让太傅府根基愈发牢不可破。”
殿内的低语渐渐平息,满朝文武的目光死死聚在陆嵩身上,全都等着他出列辩解、求情,或是主动揽责,想看太傅府如何应对这场危机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,陆嵩缓步出列,身姿恭敬、神色肃穆,躬身垂首。
“陛下,臣有话禀奏。”
满殿瞬间寂静,无人再敢低语,尽数凝神观望。
陆嵩朗声开口,语气恳切端正,句句贴合公义,听不出半分徇私护短的意味。
“陛下,周栩、樊兖、戴肆三人,确系臣昔日举荐任职。三人身居要职却贪墨结党、紊乱漕政,臣识人不明、督导不严,确实难辞其咎。”
他率先主动揽下督导之责,姿态端正、坦荡公允,瞬间堵住悠悠众口。
“但臣举荐人才,是为朝堂履职、为漕政利民,从未纵容三人贪墨妄为、私结朋党。三人私下敛财蓄势、欺上瞒下,所作所为早已脱离臣的管控,全然背弃臣子本分与朝堂律法,罪无可赦。”
“臣恳请陛下秉公处置、从严定罪,无需姑息。即刻剥夺三人官职功名,打入天牢彻查,追缴全部赃银赃产,以此肃正吏治、震慑朝堂,杜绝官员私结朋党、贪墨乱政的风气。”
满殿文武再度震动,谁都没料到,陆嵩非但没有庇护嫡系旧部,反而主动请严罚、求重判,坦荡公允的姿态,瞬间扭转了大半舆论风向。
那些暗自窃喜的诸王属臣,此刻神色皆是一滞,心底隐隐察觉到局势不对劲,没了先前的笃定。
龙椅之上,帝王眸光沉沉,静静看着下方躬身请罪的陆嵩,眼底情绪晦暗不明,无人知晓圣心所向。
陆嵩依旧垂首躬身,语气沉稳有度,继续奏禀:“臣今日顺势请旨,借此案彻查漕运所有中层官吏,逐一排查私结朋党、私蓄财力、虚报耗损、渎职贪墨之徒,但凡触犯律法,一律革职查办、绝不姑息。臣门下所有属官,尽数交由御史台核查,臣绝不插手、绝不包庇半分。”
话音落下,大殿哗然再起,只是此刻百官的心境已然彻底反转。众人终于看懂,陆嵩看似自斩羽翼、自清门户,实则是以最果决的方式堵住所有非议,斩断所有牵连。
用三个离心弃子的前程性命,换太傅府全盘安稳、换自身朝堂清誉、换门下派系彻底肃清稳固,这笔算计,精妙至极。
片刻之后,帝王沉厚声响落下金銮大殿。
“准奏。周栩、樊兖、戴肆,即刻革职夺阶,打入天牢彻查,追赃抄产、从严处置。漕运体系中层官吏,由御史台牵头、太傅协同清查,整肃吏治、规整漕政。”
金口玉言,一锤定音。
一场看似重创太傅府的朝堂风波,最终以陆嵩完美控局、顺势洗盘、稳固根基落幕。
满朝文武都以为太傅府折损臂膀、大势将衰,唯有局中人心知肚明这场博弈的真相。
沈镧初次执起利刃,精准切开太傅府中层势力的壁垒,踏出了瓦解太傅府权势的第一步。
陆嵩则以极致的狠绝与冷静,弃子保局、清洗异己、震慑党羽,稳稳守住了太傅府的核心权势。
明暗两方同时落子、各取所需,无人真正落败,也无人全然得胜。一场更深沉、更隐秘、更凶险的朝野对峙,已然悄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