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栩、樊兖、戴肆三人下狱抄家之后,不过短短两日,原本喧嚣起伏的朝堂,竟迅速褪去了所有风波痕迹。
那日早朝的弹劾震荡、满殿哗然,仿佛从未发生过。
百官入朝议事,无人再敢提及漕运二字,更无人敢议论三名官员的定罪始末。往日里私下扎堆闲谈、暗论太傅府弊病的风气,一时间尽数消散。整座朝堂维持着一派僵硬又安稳的平静,各司其职、循规蹈矩,仿佛那场撕开漕运贪腐缺口的朝堂博弈,仅仅是一场无关轻重的微小震荡。
昭王府书房,萧铒独坐案前,面前放着一杯清茶。他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眸底深不见底。
卫峥立在阶下,低声道:"殿下,周栩、樊兖、戴肆三人下狱抄家之后,朝堂竟然迅速恢复了平静。太傅府那边,也没有任何动作。这太不正常了。陆嵩不是吃了亏就忍的人,他一定在酝酿什么大动作。"
萧铒端起茶杯,缓缓抿了一口,语气淡漠:"这才是陆嵩的可怕之处。他不是不反击,而是在等。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,给对手致命一击。周栩三人不过是弃子,陆嵩用三个人的性命,换来了朝堂的平静,也换来了暗中布局的时间。这笔买卖,他不亏。"
卫峥皱眉:"殿下,那我们怎么办?"
萧铒放下茶杯,站起身:"我们也等。陆嵩在等,我们也在等。看谁先沉不住气。不过,沈镧那边要盯紧了。陆嵩下一个要对付的,很可能就是他。"
太傅府顶层权势更是分毫未损。
太傅陆嵩依旧稳居文官首列,朝堂议事从容有度,进退沉稳,举手投足间的权臣气度,半分未因三名嫡系伏法而折损。太傅府其余党羽、依附朝臣,依旧各司其职、稳立朝堂,没有一人受到牵连,没有一丝派系动荡。
朝野上下,几乎所有人都在暗自感慨,叹服陆嵩权术精深、心性狠绝。
舍弃三名中层弃子,便轻易平息朝堂舆情、堵住百官悠悠众口,以最小的代价稳住太傅府全局,止损控局的手段,堪称炉火纯青。在世人眼中,此事已然尘埃落定,太傅府稳稳胜出,再无后续波澜。
唯有枯荷巷的小院之中,沈镧望着窗外沉寂的街巷,心底的疑虑,反倒愈发浓重。
屋内案上,残留的漕运底稿尚未收拾,天光透过窗棂洒落,落在一张张记录着派系脉络的纸页上,明暗交错,恰似如今迷雾重重的朝局。
谢砚立在一旁,替他烹煮热茶,看着沈镧久久沉默凝思的模样,不由得轻声开口。
“朝堂如今彻底安稳了。原本我还以为,裁汰三名中层官员后,太傅府会借机反扑,或是暗中施压清算,没想到陆嵩全程毫无动作,任由事态平息,连一丝迁怒、半分报复的动静都没有。”
他放下茶盏,微微蹙眉,继续说道:“外界人人称颂他懂得取舍、擅长止损,如今太傅府根基稳固、毫发无伤,这场棋局,看着确实是他赢了。”
沈镧静静立在窗前,视线望向远处京城宫阙的方向,语气清淡,却藏着一丝冷冽的警惕。
“安稳得太过刻意了。”
谢砚闻言一怔:“公子觉得,其中有诈?”
“不是有诈,是藏底。”
沈镧缓缓回身,目光落回案上的旧档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,拆解着这场看似完美的弃子之局。
“你试想,古往今来的权臣,哪怕是决意舍弃弃子,也绝不会如此干净利落。哪怕是为了派系颜面、为了安抚门下人心,也会稍加周旋、假意保全,或是事后暗中抚恤、稳住党羽。”
谢砚点头附和:“确实如此。寻常权臣弃子,多少会做一场惜才、无奈的表面戏,稳住麾下人心,避免门下众人寒心离散。陆嵩此番,实在太过干脆。”
“何止干脆。”
沈镧唇角微抿,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沉色。
“他不仅毫不周旋,甚至主动请严罚、自斩羽翼、自清门户,全程坦荡从容,没有半分惋惜,没有半分阻滞。仿佛这三个扎根漕运数年、手握实权的嫡系心腹,于他而言,不过是三颗随时可弃、毫无价值的废棋。”
谢砚眉头紧锁,低声道:“正因如此,世人皆赞他杀伐果断、善于控局,以为这只是他高超的止损手段。”
“这只是表层假象。”
沈镧语气笃定,字字通透,戳破局中迷雾。
谢砚微微颔首,随即又生出几分不解,继续追问道:“属下还是想不通。倘若他真有隐秘势力兜底,大可不必亲自自斩羽翼、主动请罪严罚,白白落一个识人不明的名头,折损自己清誉。这般做法,未免太过刻意。”
沈镧抬眸,淡淡开口:“你以为他是被动止损?他是借势洗盘。”
谢砚一怔:“借势洗盘?借我们出手的势?”
“正是。”沈镧应声,语气冷冽通透,“我替他挑出门下异己、撕开中层弊病,他顺势接下罪名,当众严惩三人。对外,他是秉公无私、不徇私党的良臣;对内,他借朝廷之手,除掉了自己常年难除的隐患。里外皆是他得利。”
谢砚眉头紧锁,细细思索过后,后背愈发发凉:“这么说,我们看似主动破局,实则从头到尾,都在顺着他的棋局走?我们的每一步出手,都变相帮了他?”
“谈不上帮,只是互不冲突,各取所需。”沈镧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醒,“我要的是漕运缺口、是太傅府破绽、是重启沈家旧案的契机。他要的是肃清内患、稳固派系、借风波立威控局。”
谢砚低声道:“可代价不对等。我们只撕开一道小口,他却借这场风波,彻底规整了门下势力,剔除了离心之人,如今太傅府内部,只会比之前更稳、更难撼动。”
沈镧垂眸轻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带着冷然的博弈感:“稳,未必是好事。”
谢砚抬眼:“此话怎讲?”
“越是极致规整、毫无破绽的派系,越说明背后有人刻意操盘控局。”沈镧缓缓道,“从前太傅府门下良莠不齐、私党丛生,尚有缝隙可钻。如今他借我之手清干净内患,看似固若金汤,实则等于彻底摊牌——他不屑于玩朝堂浅层的派系拉扯,他的底气,根本不在明处。”
谢砚沉默片刻,又问:“那依公子判断,兜底之人,会是大内势力?还是宫外隐秘门阀?亦或是……前朝旧势?”
沈镧摇了摇头:“目前无法定论,任何猜测都是空谈。”
“可若一直摸不清对方底牌,我们后续出手,岂不是处处被动?”谢砚语气带着几分凝重,“我们每一次针对太傅府,都会被对方提前预判、暗中兜底,到头来,我们所有布局,都成了无用之功。”
沈镧指尖摩挲着卷宗边缘,神色沉静笃定:“不会无用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藏底牌者,终究怕露底牌。”沈镧抬眼,眸光清亮锋利,“陆嵩之所以常年隐忍、从不激进,遇事只求平稳止损、从不硬刚博弈,不是他性情内敛,是他不敢让自己的棋局太过张扬,不敢逼出顶层彻查,更不敢让旁人深挖太傅府根基。”
谢砚瞬间通透几分:“你的意思是,他越是能兜底,越要藏着掖着?一旦动静闹得太大,引来陛下猜忌、朝野深挖,他背后的隐秘势力,就有暴露风险?”
“没错。”沈镧点头,“这就是他最大的软肋。”
谢砚立刻追问:“那我们后续是否可以刻意造势、放大风波,逼他频繁动用底牌兜底,迫使对方露出破绽?”
沈镧微微摇头,语气审慎:“不可急躁。”
“如今我们尚且不知对方底细,贸然逼局,太过凶险。对方隐忍多年、布局幽深,绝非一时冲动就能逼出破绽。若是操之过急,非但挖不出秘密,反而容易被对方反手锁死,彻底断了我们查案的路子。”
谢砚蹙眉:“那我们便只能按兵不动,静待时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