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荷巷的厮杀尘埃落定,接连好几日,京城都透着一股压抑的安静。
御史台羁押太傅府死士、查封涉案证册的消息,早已在朝野间悄悄传开。只是各方势力都揣着心思,没人敢率先出头挑破这层窗户纸。百官人人观望,东宫、肃王、景王几方势力全都藏在暗处,等着旁人先撬动漕运旧案的僵局,再伺机入局捞取好处。
小院之内,连日天光晦暗,窗棂落满薄尘,屋内烛火昼夜不熄,始终亮着微弱却稳定的火光。
沈镧几日来寸步未歇,日夜守在案前梳理卷宗。十年间杂乱堆砌的漕运账目、私人签章、往来文书与河道报备记录,被他逐份拆解比对、细细核验。那些刻意篡改、层层遮掩的贪腐痕迹,一点点褪去伪装,原本混乱无解的利益脉络,终于彻底清晰起来。
谢砚立在一旁,全程帮着规整底稿、归类核验完毕的证册,看着眼前这套毫无破绽的罪证,神色愈发凝重。连日紧绷的劳作让他眼底带着倦意,却依旧不敢松懈。
他压低声音对沈镧道:“这几日通宵核对,所有零散线索全都对上了。账目时差、银粮缺口、签章漏洞、虚报的漕耗,每一处都严丝合缝,找不出半点偏差。如今这套证据,就算送到御前、交由百官当众核验,也绝对无人能驳。”
沈镧指尖轻轻压住纸面的汇总名录,神色平淡,听不出半分喜怒。
“我刻意避开了太傅府最顶层的核心脉络,也绕开了大内牵扯的敏感疑点。顶层势力盘根错节,牵连甚广,一旦贸然动之,只会搅得朝堂动荡,最后什么都查不彻底。相比之下,这些中层实权官员,就是眼下最稳妥的突破口。”
谢砚盯着纸上三个名字,轻声说道:“周栩、樊兖、戴肆,这三人都是陆嵩亲手提拔的心腹,在漕运体系扎根多年,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权力,算是太傅府把控江南漕务的左膀右臂。你先拿他们开刀,是想一点点斩断太傅府的羽翼,慢慢瓦解他的势力?”
“不止是分支臂膀。”
沈镧指尖轻点三人姓名,语气里不带半分情绪,只剩纯粹的利弊研判。
“看着是太傅府嫡系,实则早就各怀鬼胎。”沈镧淡淡说道,“这几年借着太傅府的名头坐镇漕运要道,背地里偷偷培植自己的人手,截留大量公银,私下攒下不少财力。他们表面听命于陆嵩,实则早已脱离管控,私下结党抱团,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,异心早已藏不住了。”
谢砚眉头微蹙,有些不解:“陆嵩驭下向来严苛,心思又极缜密,怎么会放任手下官员私下结党、私自敛财?这绝非他的行事风格。”
“他不是容忍,是无暇细查,亦是刻意放任。”
沈镧缓缓开口,拆解通透朝堂深层的驭下之道。
“太傅府门下人多势杂,他不可能逐一管控到位。”沈镧缓缓解释,“他心里清楚,底下人有私心、贪利,才会肯替太傅府卖命奔走。所以他刻意放任,只要这些人能为太傅府牟利、稳住漕运局势,些许贪腐小动作,他向来视而不见。可一旦这些人的私欲盖过了忠心,不再听话、难以制衡,就成了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。”
谢砚瞬间恍然,轻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你如今锁定这三人的罪证,看似是针对太傅府,实则刚好戳中陆嵩的心病。这几个人,早就成了他想除之而后快的内部隐患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沈镧抬手将整套梳理完毕的证册规整整齐,页数分明、条理清晰,每一条罪状都配有对应账目、签章、人证记录,桩桩落实、句句有据。
“我递上去的罪证,只针对这三人的私罪,不牵扯太傅府顶层根基,更不会搅动朝堂大局。”沈镧规整好手中的卷宗,语气冷静通透,“但这桩案子一旦落地,就能硬生生撕开太傅府派系的防线,逼着陆嵩不得不做出取舍,被动入局。”
“证据已经完整闭环,毫无破绽。”谢砚神色审慎,低声问道,“可如今朝堂言路大半被东宫和太傅府把控,寻常言官递折,大概率会被中途拦截、暗中压下。我们该如何稳妥送入朝堂?”
“不走陆党言官,不走东宫通路。”
沈镧语气笃定,早已敲定稳妥人选。
“郜颛?”谢砚微微一怔,随即彻底想通,“郜御史素来刚正不阿,不依附东宫、不攀附太傅府,也不站队任何一位皇子,是朝堂里难得的中立清流。由他当庭递折,没人敢提前拦截,更没人敢私下施压压案,确实稳妥。”
“他中立,所以稳妥。”
沈镧淡淡应声。
“萧铒要的是稳步造势,不希望朝堂大乱、局势失控。我要的是步步蚕食、精准破局,不做鱼死网破的无谓缠斗。”沈镧淡淡道,“郜颛出面,刚好能同时满足我们双方的诉求,无声破局,不留隐患。”
话音落下,屋外传来轻浅脚步声,苏稷躬身入内,低声禀报。
苏稷躬身回禀:“公子,卫峥已经在外等候,密笺传递的通路全部备好,全程无痕无迹,可即刻将证册与弹劾底稿送往郜御史手中,绝对不会被人追踪察觉。”
“送去。”
沈镧没有多余言语,只淡淡吐出二字。
这一场吃透朝局、拿捏人心的中层裁汰之局,就此悄然落子,静待明日朝堂变局。
证册送出的同一时刻,城北昭王府偏厅之内,萧铒正端坐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朝堂官员名录。卫峥快步走入,低声禀报:"殿下,沈镧已将全套证册与弹劾底稿送往郜颛御史手中。明日早朝,郜颛便会当庭递折。"
萧铒指尖轻轻点在名录上周栩、樊兖、戴肆三个名字上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笑意:"他果然选了中层。"
卫峥躬身道:"属下不解。这三人皆是陆嵩亲手提拔的嫡系,把控漕运中层要务,动他们等于直接斩断太傅府臂膀。沈镧此举,看似精准,实则太过冒险。陆嵩绝不会坐视不理。"
"他不会坐视,但他也不会保。"萧铒抬眸,眸光锐利通透,"这三个人,借着陆嵩的名头在江南敛财掌权,大半赃银私藏囊中,私下培植亲信、抱团结党,早就脱离了陆嵩的掌控。陆嵩驭下严苛,心思缜密,岂会不知?他不是容忍,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清理。"
卫峥恍然:"殿下的意思是……沈镧递上去的罪证,刚好替陆嵩除掉了心腹大患?"
"正是。"萧铒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皇城方向,"沈镧以为自己在斩断太傅府羽翼,实则是在替陆嵩清洗门户。陆嵩会顺势舍弃这三人,主动请严罚,既堵住百官非议,又清理门下异己,还能落一个秉公无私的清名。这一手弃子保局,陆嵩玩得比谁都熟。"
卫峥心头一凛:"那沈镧这一步,岂不是白走了?"
"不算白走。"萧铒淡淡道,"中层势力被清洗,漕运体系必然震荡。陆嵩要重新安插人手,需要时间。这段空窗期,就是沈镧继续深挖的机会。更重要的是——经此一役,朝堂上下都看清了,漕运案不是空穴来风,太傅府也不是铁板一块。人心一旦动摇,后面的棋才好走。"
他顿了顿,指尖在窗沿轻轻叩了两下:"传令下去,明日早朝,全程盯紧陆嵩的反应。他若主动请罚,便说明一切如我所料。他若出面保人,那便是我高看了他——也说明,这三个人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价值。"
卫峥躬身领命:"属下明白。"
萧铒望着皇城方向沉沉夜色,眸底精芒一闪而逝:"沈镧,你的第一刀已经挥出去了。接下来,就看你能不能接住陆嵩的反击了。"
次日早朝,天光清亮,金銮大殿肃穆沉凝。文武百官依序立班,人人神色审慎,心底都揣着对漕运旧案的揣测。连日来无人敢触碰的僵局,沉沉压在大殿之上,东宫、太傅府、诸王派系全都静默伫立,无人率先开口。
就在朝议例行流程将毕,众人皆以为今日依旧会闭口避案、无疾而终之时,队列末端,一道青色官袍身影缓步出列。
中立御史郜颛手持奏折,身姿挺拔、神色刚正,步至殿中,躬身行礼。
“臣,御史郜颛,有本启奏,弹劾户部、漕运司三名在职官员渎职贪墨、结党乱政。”
清朗声响回荡大殿,瞬间打破满殿沉寂。
满朝文武神色齐齐一变,原本低垂的目光尽数抬起,纷纷落向殿中郜颛身上,心底各自震动、揣测不休。
郜颛不待旁人插话,抬手展开奏折,字字清晰、句句确凿,当庭诵读罪状。
“户部漕运司主事周栩,任职三年,虚报河道漕耗,私吞江南漕粮折银累计二十三万两,利用职权调换优劣漕粮,以次充好、欺瞒国库,从中牟利。”
“河道巡查郎官樊兖,借巡查河道之名,勒索地方漕署官吏,收纳孝敬银两,纵容下属虚报损耗、隐匿亏空,私下培植亲信,把持江北数段河道巡查职权,独断专行。”
“江南漕署总核戴肆,主管漕账核销,刻意篡改年报账目、涂改存根凭证,遮掩历年亏空,私下截留公银,暗中积蓄私财,结党互通利害,把持江南中层漕务,阻塞言路、蒙蔽上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