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然要。” 萧铒抬眸,“继续保持暗中监视,不可靠近惊扰。看他如何应对太傅府即将到来的流言抹黑,看他如何处理那一份来自暗处、不知来路的救命恩情。这才是考验一个人成色的真正关卡。牢狱生死是一关,人情诱饵,是更凶险的一关。”
靳峥、韦劭齐齐躬身:“属下遵命。”
昭王府偏厅议事暂且落幕,两名暗探躬身退下,幕僚卞璆也领命离去,着手安排士林舆论的暗中对冲。
夜色继续加深,南城方向,原先的赈济库房附近,依旧暗流涌动。吴奎的府邸之内,烛火亮得刺眼。户部小吏吴奎坐在屋中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吴奎面前,站着太傅府副管家陆谌。屋内还有两个吴奎的心腹,一个是旧识尖脸差役,另一个是新调来的护卫。
吴奎狠狠一巴掌拍在桌案上,杯盏震得叮当乱响,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:“简直荒唐!眼瞅那沈镧就要落网完蛋,凭空冒出个岑恪珩,把一切全部搅黄!我这边担了天大风险,到头来人家仅仅一顿训诫就完事!”
陆谌神色冷静,抬手压了压,示意他稍安勿躁:“稍安勿躁。陆御史已经定好后续方略,不再追求立刻取沈镧性命。战场转移到士林名声上面。流言铺散开,毁掉他的前程,效果是一样的。”
那尖脸差役在一旁点头附和:“管家说得对。一个寒门士子,若是被士林认定攀附权贵,就算活着,秋闱无望,幕府无人敢收纳,跟废掉没有两样。”
一旁护卫抱臂而立,粗声粗气开口:“为何不寻个机会,夜里直接派死士,一刀了结,一了百了?何必绕这么多弯弯绕绕!”
陆谌冷冷瞥了那护卫一眼:“鲁莽。岑恪珩刚刚出手保下此人,此刻沈镧身上无数双眼睛盯着。此刻暴毙身亡,所有人第一时间便会怀疑太傅府,那就是授天下以口实。万万不可动杀招。”
那护卫被训斥,悻悻低下头,不再多言。
吴奎喘着粗气,稍稍平复怒火:“那赈银案子本身呢?那些被我们胁迫翻供的杂役、流民,还有库房老秤手苏恪,怎么处置?”
陆谌缓缓道:“案子表面已经结案,定性为小范围账目疏漏,吴奎你受一番内部申斥,罚俸了事。底下人,继续严密管控。苏恪家眷依旧握在手中,不许他有半分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。”
那尖脸差役连忙记在心里:“小人记下,回头再加派人手盯死苏恪一家老小。”
吴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满脸烦躁:“真是没完没了,出了这么一档子事,往后我睡觉都睡不安稳。”
陆谌站起身,准备离去,临走前再叮嘱一句:“管好你手下所有人的嘴巴,切勿酒后失言。流言的事,明日便开始启动,遍布京城各个士子聚集的茶肆酒楼。”
说完,陆谌带着随从转身离开吴奎宅院。
另一边,太傅府后院书房,太傅端坐案前,面前摊开数份密报。太傅府大管家宗藏躬身站在一旁,将今日搜集到的全部情报,一一禀报。那日在枯荷巷巷底、窥视沈镧院门的那道黑影,正是此人 —— 太傅府大管家宗藏。胖暗探泠柘、瘦暗探暨桢立于书房门侧等候传唤。二人正是之前酒馆偷听的两名太傅府暗探,一人油滑市侩,一人阴鸷多疑,是太傅府常驻市井的外勤眼线。
宗藏低声禀报:“主子,今日御史台变故全部在此。岑恪珩出手,沈镧免去重罪,只受训诫。太傅府计划改用流言污其名声;昭王府暗探全程在场,行迹可疑,疑似在暗中观望布局。”
太傅指尖敲着桌面,神色深沉,缓缓开口:“这个沈镧,倒是越来越有意思。一介布衣,现在已经搅动太傅府、昭王府两方势力的目光。”
宗藏回道:“属下以为,此人可用,也十分危险。心性坚韧,断案眼光毒辣,但立场不明,不知会倒向哪一方。”
太傅微微思索片刻,下达指令:“泠柘,暨桢。你们后续重点两件事。第一,继续监视枯荷巷,记录沈镧一切外出、见客。第二,多派人手,留意岑恪珩御史的动向,查一查,是什么契机,促使他甘愿冒着得罪太傅府风险,介入一桩赈银小案。”
泠柘、暨桢齐齐抱拳:“属下领命。”
宗藏又补充:“太傅府散布流言的行动明日就要铺开,我们要不要从中掺和一手?”
太傅轻轻摆了摆手:“不必掺和。静观其变。看沈镧如何应付这一场泼过来的污水。若是连士林流言一关都渡不过,那此人,也就不值得我们耗费心思。”
夜色更深,整座京城,各方势力都在围绕着枯荷巷小院里面那一名寒门士子,各自盘算、各布棋子。
回到枯荷巷小屋之内。烛火摇曳将尽。谢砚听完沈镧对幕后推手的一番剖析,心中思虑万千。
谢砚低声说道:“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?太傅府马上就要散播谣言,说你攀附权贵换取脱罪。幕后救我们的那一方,我们连是谁都确定不了,还要防备他抛出的诱饵。内外皆是危机。”
沈镧吹弱烛火,屋内光线半明半暗。
“不去主动追查是谁救我。” 沈镧语气冷静笃定,“主动探寻,等于送上门,落入对方的博弈棋盘。太傅府的流言,我们也不能坐视任由发酵。但不可我们自己到处争辩。越争辩,旁人越觉得心虚掩饰。”
谢砚抬眼:“那该如何应对?”
“搜集实据。” 沈镧目光坚定,“流言止于实情。我们重新回到赈银案本身。只要我们可以拿到吴奎贪腐确凿新证据,把案子再度撬动。那么关于我‘攀附权贵脱罪’的谣言,不攻自破。”
沈镧走到窗边,望向漆黑的巷外。
“别人救我,是别人的棋。可我的生路,不能寄托于别人的施舍援手。我要自己攥住破局的蛛丝马迹,撕开这张大网。”
窗外巡夜梆子声响,悠悠远远,划过沉沉夜幕。多方棋局已经铺开,饵已投下,可沈镧,已经看清饵下藏着的锋利钩刺。
隔壁老者的院门不知何时落了锁,人已悄悄搬走。沈镧想起他一句句家常探问,心底泛起一丝了然:原来那些关心,从来都有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