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褪去,夜色笼罩整座京城。枯荷巷的小院之内,烛火微弱摇曳。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死局已经落幕,抓捕文书作废,死罪消弭,只余下一道 “布衣越界陈情,训诫警示” 的轻罚,可沈镧心底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方才墙外市井的喧哗人声渐渐平息,巷子里巡守差役虽然撤去大半,可依旧有零星暗探在巷口巷尾来回游荡,监视从未真正撤去。
院门发出极轻的叩响,节奏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。沈镧起身,抬手拔开木栓,谢砚侧身快速闪进院内,反手落上门栓。他衣衫沾染夜色的露水,眉宇间还残留着白日的惊悸。
谢砚压着嗓音,快步走到烛火旁:“公子,我在外辗转大半日,方才亲眼确认消息属实。岑恪珩御史出面递上奏疏,硬生生拦下抓捕令,把你从死罪之中捞了出来。”
沈镧缓缓坐回桌边,指尖轻轻摩挲桌面粗糙木纹,神色沉静如水:“我听见外面全部议论。可这一场救援,来得太过恰到好处。”
谢砚眉头紧锁,一脸疑惑:“岑御史素来是中立清流,不依附任何一方权贵,难道不可以是他本心出于法度道义,出手仗义执言?”
沈镧抬眼,烛火映在他眼底,透出几分洞明:“岑恪珩为人刚正不假,但他向来只处理震动朝野的大案重弊。一桩南城赈银小案,一个无名布衣士子蒙冤,本不在他优先过问的范畴。偏偏就在文书即将落印、我即刻要被定罪的最后一刻,他登门辩驳,时机分毫不差。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多巧合。”
谢砚心头一震:“公子的意思是,背后另有推手,借岑恪珩这一枚中立棋子出手救人?”
“正是。” 沈镧轻轻点头,“出手之人很聪明。自己绝不露面,借用一位无派系的御史发声。既救下我的性命,又不会和太傅府公开撕破脸面,不留半分把柄,太傅府就算满心恼怒,也找不到发难的借口。”
谢砚低声思索:“那会是谁?昭王府?还是别的朝堂势力?”
沈镧摇头:“现在猜不出。此人抛出诱饵,我便是那枚饵。救下我,不是出于纯粹的恻隐之心,而是看中我身上的价值。我若是就此感激涕零,主动去攀附、去投奔,便正好落入对方布下的局中。”
院外巷口,两名太傅府外围暗探,一胖一瘦,正躲在老槐树阴影底下低声密谈。胖暗探泠柘靠着树干,满脸愤愤不平。
泠柘压着嗓子嘟囔:“真是晦气!眼看就要把这沈镧彻底钉死,半路杀出一个岑恪珩,硬生生把局面搅黄。陆承安御史今日在御史台回府之后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”
瘦暗探暨桢眼神阴鸷,指尖捻着腰间短穗:“光发火没有用处。岑恪珩一身中立清名摆在那里,明面上动不得。太傅府不能公开针对他,只能另外想别的法子。”
泠柘啐了一口地上泥土:“就这么放过那个沈镧?死罪免了,仅仅一顿训诫,等于什么惩罚都没有!”
暨桢冷冷一笑:“死罪免掉不代表事情结束。明刀不能用,那就用暗箭。太傅府不会再明目张胆罗织大罪将他下狱,但是有的是别的法子慢慢磋磨。盯紧小院出入,盯紧他接触的每一个人,寻别的由头,慢慢找破绽。”
二人话音刚落,街角又走过来一名太傅府传令仆役,脚步匆匆,拿着一张简短口信,前来给两名暗探下达新指令。
那传令仆役压低声音,传达陆承安的吩咐:“大人有令,不必再急于置沈镧于死地。严密监视,记录所有往来人物、书信、外出踪迹。另外,暗中散布流言,就说沈镧私下攀附某位朝中权贵,靠私下投靠才得以脱罪,败坏他士林名声。毁掉一个寒门士子,先毁他的清誉。”
泠柘眼睛一亮:“这招够狠!没有牢狱杀身之祸,可若是士林之间流言四起,说他卖身投靠权贵,往后秋闱、幕府,处处都会被人排挤,等于废掉他的仕途前路。”
暨桢颔首:“就按这条计策行事。明面上我们吃了亏,暗地里慢慢绞杀。”
说完,那传令仆役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街巷,两名暗探继续隐在树影,死死盯住沈镧小院院门方向。
小院窗缝,沈镧与谢砚,恰好听见墙外这一段传递指令的交谈。
谢砚脸色一变:“太傅府不打算再来硬的,准备散播污名流言,要在士林之间毁掉你的名声!”
沈镧神色平静:“硬刀子杀不了,便换软刀子。牢狱之灾躲过,舆论清誉的罗网,又要铺开。”
与此同时,相隔数条街巷,昭王府的别院偏厅之内,灯火通明。昭王一身月白锦袍,端坐案前,指尖轻轻把玩一枚玉珏。厅下站着昭王府两名外勤暗探靳峥、韦劭,二人躬身肃立,将白日御史台发生的全部经过,一字不差回禀。
靳峥躬身禀报:“殿下,一切如您预判。岑恪珩御史如期出面递疏,借中立身份拦下抓捕文书,沈镧免去死罪,仅受训诫轻罚。太傅府吃了暗亏,却抓不到半分我们插手的证据。”
萧铒指尖摩挲玉珏表面纹路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笑意,声音不急不缓:“岑恪珩为人耿直,确是真心维护法度,我不过是递过去几份确凿的匿名线索,点破赈银案三大硬伤,促使他主动站出来,并非胁迫收买。”
韦劭抬声回话:“殿下妙计,不露声色便救下可用之人,还不沾染半点嫌疑。只是属下心中有一层顾虑,沈镧心思何等通透聪慧,会不会已经猜到背后是我们在暗中推手?”
萧铒轻轻摇头,眸光深远:“猜到也无妨。本王要的,恰恰就是让他明白,世间有这么一股暗中援手存在。但是,绝不能让他拿到实据,确认就是昭王府。吊着这一层朦胧的猜测,才是最好的局面。若是他主动前来投奔,反而落了下乘。”
靳峥皱起眉头:“可太傅府吃瘪之后,不会善罢甘休。方才我们收到市井眼线回报,太傅府已经放弃直接重刑构陷,转而准备散播流言,污损沈镧士林清名,打算从名声层面彻底摧毁此人。”
萧铒玉珏轻轻搁在案几上,发出清脆轻响:“意料之中。陆承安老奸巨猾,硬棋失效必出软招。”
他转头看向身侧站着的王府幕僚卞璆,这名中年文士,素来擅长斡旋士林舆论。
萧铒开口吩咐:“卞璆,你安排人手。不要公开站出来替沈镧辩解。只在士子聚集的酒肆、茶棚,私下零星放出细碎的客观实情,对冲太傅府将要铺开的谣言。点到即止,不必大肆张扬,维持舆论平衡即可,万万不可暴露王府痕迹。”
卞璆拱手领命:“属下明白。只做暗流对冲,不亮明来源,不给太傅府抓住把柄。”
韦劭又补充禀报:“另外还有一事。太傅府那边的暗探,今日全程紧盯局势。太傅府大管家宗藏,已经向太傅递交简报,把岑恪珩出手救人、沈镧免罪整件事完整上报。太傅心中,必定已经开始留意沈镧这枚棋子。”
萧铒淡淡一笑:“很好。如此一来,沈镧这一枚棋子,同时落入太傅府、昭王府三方视线。多方目光汇集,局势会愈发有趣。”
靳峥犹豫片刻,再次发问:“殿下,那沈镧本人,我们要不要继续派人暗中观察他后续动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