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棚角落,坐着两名昭王府伪装成商贩的外勤暗探,是王府常驻固定二人 —— 身形高瘦、性情刚直的靳峥,与身形偏矮、忠心赤诚的韦劭,二人压低嗓音低语,静观局势。
靳峥眉头紧紧皱起,压着嗓子道:“真就一夜之间全盘颠倒。太傅府这套手段,下手太快太狠。沈镧一腔心气,直接撞得粉碎。”
韦劭面色凝重:“我们都料到太傅府会出手,却没料到会做得如此干脆利落。伪造整套库房账册,胁迫大量人证翻供,直接用御史台的名义移送罪名。”
靳峥身子微微前倾:“要不要我们暗中出手,设法保全沈镧性命?”
韦劭轻轻摇头:“万万不可。王爷早有叮嘱,此刻贸然介入,等于昭王府公开与太傅府撕破脸面。萧铒王爷现在根基未稳,一旦暴露,会牵动全盘夺嫡布局。我们只能把今日所见,一字不差回禀王爷,一切听王爷定夺,我们不可自作主张。”
靳峥捏紧拳头,低声愤懑:“就眼睁睁看着一个手握真凭实据的人,被罗织罪名推入大牢?世道何其不公!”
韦劭淡淡道:“不公,恰恰就是如今大铱朝堂的现实。太傅府的根系,早就不是仅仅一两个官员那么简单,已经深深扎进朝堂的肌理。”
差役押着沈镧穿过大街,一路行至西城坊司大门。朱红大门威严肃杀,刚一踏入坊司前院,便听见大堂侧房之内传来说话声。
侧房屋内,吴奎一身吏服,腰上荷包依旧叮当作响,胖大身子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。他面前站着太傅府派系御史陆承安派过来的八字胡文书晏琮,二人正在闲谈。屋内还站着两名被传唤过来的原南城杂役,神色畏畏缩缩,低着头不敢抬眼。
吴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哈哈大笑,肚腩晃来晃去:“还是陆大人手段高明!我昨夜还在惴惴不安,生怕真要查出来我的罪责,谁知道一夜功夫,全部麻烦直接甩到沈镧头上!”
晏琮面无表情:“吴小吏,你也切莫得意过头。账册是连夜召集户部书吏重新誊抄伪造,那几个杂役、流民口供,一半拿银钱利诱,一半拿妻儿胁迫,这些内情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。一旦泄露,你依旧难逃一死。”
吴奎连连点头,胖脑袋点得如同捣蒜:“晓得晓得!我嘴巴闭得严严实实!”
站在角落的一名圆脸杂役甘阡,双手微微发抖,声音细若蚊蚋:“大人…… 那…… 那些流民,日后若是再私下向外人吐露实情……”
晏琮冷冷瞥了他一眼:“敢乱说话的,自有坊司上门料理。拿了好处,就要守得住嘴巴。若是反悔,家眷的安稳,便不要指望了。”
甘阡浑身一颤,连忙躬身:“小的…… 小的明白。”
吴奎瞥了一眼甘阡,嗤笑一声:“瞧瞧你们这点胆子!不过改几句口供,就吓成这副模样。拿了太傅府给的银子,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,非要跟一个无根无据的书生去趟浑水?”
屋外廊下,沈镧被差役押着,侧房这一番对话,有几句顺着窗缝清清楚楚飘进他的耳朵。
这一刻,心中那一份对朝堂法度的期许,彻底碎裂。
他此前搜集到的那么多残页、对账记录、多人互相印证的口述证词,辛苦拼凑出来的完整证据链,抵不过权贵一夜之间造出的假账、胁迫出来的假口供。
铁证可篡改,人证可收买、可胁迫。布衣士子,手无官身,无家世靠山,在盘根错节的门阀权势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不是不懂太傅府势力庞大,可直到此时此刻,才切身真切体会 ——太傅府的势力,早已不是陆嵩、陆承安寥寥数人,而是如同藤蔓一般,缠绕蔓延在整个大铱朝堂肌理。御史台、户部、坊司,层层衙门,处处都有他们的人手。
王邙推了一把沈镧的后背,粗声喝道:“进去!站到大堂之下!”
坊司大堂之上,坊司主事周珩端坐案后,脸上神色为难。周珩本心尚算正直,可上头压下来的是御史台的正式移送文书,盖着官印,他一个坊司主事,位卑言轻,根本无力推翻御史台递过来的定调。
周珩重重一拍惊堂木,目光落在阶下的沈镧身上,声音带着几分不得已的沉重。
周珩开口发问:“沈镧,现有御史台移送案卷,告你捏造纸片证物,蛊惑流民,诬告户部吏员吴奎。人证俱在,吴奎库房账册核查清白。你还有何话可讲?”
沈镧抬起头,目光平静望向案上堆放的那一摞崭新整齐的账册,又望向堂下那几个垂头发抖、被迫翻供的旧杂役。
沈镧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响彻大堂:“账册是连夜重造,口供是银钱与胁迫换来。一日之间,黑白顷刻颠倒。可真相不会因为假公文、假口供,就此消失。”
站在堂下的吴奎听见这话,立刻跳了起来,胖脸怒色满面,高声叫嚷:“大人!你听听!此人到了大堂之上,依旧还在满口胡言,拒不认罪!”
周珩眉头紧锁,心中明明隐约察觉其中必有冤屈,可手上压着御史台盖印的正式案卷,他进退两难。
大堂门外,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,市井百姓的低语断断续续顺着门缝传进大堂。
“明明是吴小吏贪赈银,怎么反倒书生成了罪人。”
“官字两张口,怎么说都由他们。”
“一个寒门书生,想要跟门阀大族硬碰硬,谈何容易。”
沈镧立在冰冷的青石阶下,理想被残酷现实狠狠击碎。他此刻才真正看清,自己要对抗的,从不是区区一个贪吏吴奎,而是一张渗透整个朝堂、密不透风的权势巨网。
而此刻,枯荷巷小院之外,谢砚孤身立在院墙阴影之中。望着差役押解沈镧远去的背影,双拳死死攥紧。他没有贸然冲上去劫人,牢牢记住沈镧方才的叮嘱,把悲愤压在心底。他知道,现在唯有自己隐忍潜伏,才有可能寻到撕开这颠倒黑白局面的一线微光。
街巷远处,太傅府的暗探已经快马出发,要把今日坊司大堂的情形,原原本本回禀大管家宗藏。昭王府的暗探也匆匆抽身离去,要将这桩惊天反转,火速禀报萧铒。
听澜酒肆二楼,长夜将尽。靳峥、韦劭将今日坊司大堂的逆转一字不漏回禀完毕,躬身候命。
萧铒指间把玩着一枚空盏,垂眸不语,半晌方淡淡道:"太傅府这手翻云覆雨,倒不出所料。"
靳峥按捺不住:"王爷!沈镧身陷囹圄,罪名钉死,再不出手,此人就要折在里头了!"
萧铒抬眼,眸底无波:"明面出手,便是把昭王府架上火烤。你二人记住——此案翻不翻得动,不在你我手中,而在御史台。"
靳峥一怔:"御史台?陆承安一手遮天……"
萧铒指尖轻叩桌面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"御史台里,未必人人都姓陆。那位素来中立、只认法度的岑御史,也该出来说句公道话了。"
韦劭心头一震,猛然抬眼:"王爷是说……岑恪珩?"
萧铒不置可否,只淡声道:"传话下去,沈镧若有万一,这盆水,自有清流替他端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