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话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,堵得岑方钫一时语塞,无从辩驳。
僵持片刻,衙役身后走出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文书,身着青色吏服,神色圆滑老练,显然是专门负责接收民间诉状、打理门前琐事的主事吏员。
八字胡文书晏琮上下打量沈镧一番,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视,语气缓和却暗藏刁难:“这位士子,本官劝你三思而行。弹劾在职吏员,非同小可,若是状词不实、证据不足,便是诬告朝廷命官,轻则杖责拘役,重则革去士子身份,永不录用。”
沈镧抬眸对视,语气笃定:“状词句句属实,证物件件可查,绝无虚言。还请文书大人依规收状,递呈台上御史大人查阅。”
晏琮目光落在沈镧手中厚厚的证物包裹上,眼底闪过一丝阴翳,嘴上却故作温和:“既然你执意递状,本官便暂且收下。只是我需提前告知你,此案涉及户部公务,核查流程繁杂,耗时许久,未必能如你所愿。”
沈镧颔首:“依规核查即可,晚生静待公允决断。”
晏琮伸手接过诉状与证物,指尖摩挲着油纸包裹,笑容看似和善,眼底却毫无半分公正之意,随口敷衍:“回去等候消息吧,有核查结果,自会有人通知于你。”
谢砚站在一旁,全程冷眼旁观,待晏琮文书转身入衙,才压低声音对沈镧道:“公子,此人眼神闪躲、言辞敷衍,收下状纸却无半分重视之意,恐怕此事并不简单。”
沈镧神色平静:“收状是第一步,核查是第二步。他们不敢公然拒状,便是法度尚存。只要状纸入档、证物留存,太傅府便无法彻底抹平此事,迟早会有御史看见真相。”
他依旧心存期许,坚信铁证在前,罪责昭彰,纵使有人从中作梗,也难掩世间公道。
二人不再多留,转身离开御史台门外,顺着原路折返枯荷巷。
他们走后不过半柱香时辰,御史台内衙偏房密室,门窗紧闭,隔绝内外声响。
方才那名八字胡文书晏琮,正恭恭敬敬立在桌前,将沈镧递交的诉状与全套证物,尽数摆在一名端坐的黑袍御史面前,姿态谦卑至极。
端坐之人,正是当朝太傅府派系御史陆承安,身居高位,也是吴奎最大的朝堂靠山。他面容清瘦,神色冷峻,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淡漠,指尖轻轻拂过诉状首页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罪状罗列。
晏琮躬身低语,字字禀报:“大人,枯荷巷士子沈镧,今日晨间亲自递状,弹劾吴奎克扣赈银、毁账灭口,附带全套对账残页、流民口述证据、时序差额记录,证据链完整,条理清晰,绝非市井妄言、随意诬告。”
陆承安指尖微微一顿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:“一介寒门布衣,无官无职,无人资助,竟能搜集如此完整的证据链?”
“属实蹊跷。” 晏琮点头附和,“此子蛰伏枯荷巷多日,四处走访市井流民、笼络底层杂役书吏,耐心极强、心思极细,将吴奎多年毁账贪腐的隐秘脉络尽数摸清,就连每月廿三夜对账毁账的私密惯例,也被其查证属实。”
陆承安缓缓抬眼,眸底掠过一丝冷沉的寒光:“倒是小瞧了这个沈镧。原以为只是个妄图借案博名、投机取巧的寒门士子,没想到竟是个心思缜密、步步为营的难缠角色。”
晏琮小心翼翼开口:“大人,如今诉状已入御史台档,证据齐全、罪状明晰,若是按律核查,吴奎定然罪责难逃。要不要属下即刻派人销毁证物、作废诉状,将此事彻底压下?”
“不必。” 陆承安淡淡开口,语气从容,胸有成竹,“一纸诉状,几件残证,翻不了大局。”
他抬手将诉状轻轻合上,放在桌角,语气冷冽:“吴奎贪腐属实,本就是我们留在底层的一枚弃子,必要之时,随时可以舍弃。可这沈镧,不知天高地厚,执意冲撞太傅府颜面,妄图借太傅府之人的头颅,为自己铺路立足,此人,绝不能留。”
晏琮瞬间通透,连忙躬身请示:“大人的意思是,舍小保大,弃吴奎,治沈镧?”
“没错。” 陆承安微微颔首,眼底满是权谋算计,“吴奎只是一介区区小吏,弃之不可惜。可沈镧胆敢私自串联流民、搜集官吏罪证、越级弹劾朝堂吏员,此风绝不可长。今日能纠察太傅府旁支爪牙,明日便敢直指朝堂重臣,留着他,终究是祸患。”
晏琮连忙追问:“那属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?”
陆承安指尖轻叩桌面,慢条斯理吩咐,每一句都暗藏杀局:“第一,即刻封存所有证物诉状,暂缓核查,对外宣称案情复杂、需多方对账核验,拖延时日,稳住局面。”
“第二,传信吴奎,让其即刻整理假账、补全虚假公示记录、统一供词,咬死自己并无大额贪腐,仅有小额账目疏漏,将重罪压为轻过。”
“第三,暗中搜罗沈镧的把柄。” 陆承安眸色渐冷,“他连日游走市井、煽动流民、私录口供、非议官政,只需稍加拿捏,便可定他一个蛊惑流民、妄议朝政、诬告官吏的罪名。”
晏琮心头一凛,连忙应声:“属下即刻去办!”
陆承安望着窗外晴空,语气淡漠,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:“他以为递上一纸诉状,便是相信法度公允、朝堂清明?殊不知,他踏入御史台的这一刻,就已经主动钻进了我们布下的罗网。”
“他想要公道,我便给他一场颠倒黑白的审判。”
与此同时,南城赈济库房之内,吴奎端坐屋内,听着太傅府副管家陆谌传来的御史台密报,顿时松了一大口气,胖脸上的戾气尽数化作嚣张得意。
吴奎抓起桌上银锭,在手里掂了掂,哈哈大笑,肚腩随之晃动:“我就说区区一个穷书生翻不起风浪!闹了这么久,又是查账又是取证,最后还不是乖乖递状,自投罗网!”
陆谌神色淡然:“陆御史已经定局,弃你一人,保全大局。你只需认下小额疏漏之罪,罚俸惩戒,便可平安落地,无损根本。”
吴奎满脸诧异:“弃我?”
“只是做做样子,平息民间怨言。” 陆谌淡淡解释,“小额疏漏是公罪,无伤前程,风波过后,依旧可复职当差。可沈镧,蓄意寻衅、妄参官吏、蛊惑流民,此番必死无疑。”
吴奎瞬间狂喜,拍桌狂笑:“妙!实在是妙!老子顶多挨一顿不痛不痒的责罚,那穷书生却要彻底栽进大牢!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,活该!”
尖脸心腹差役站在一旁,连忙谄媚奉承:“还是陆大人手段高明!不动声色,就把局势彻底扭转。沈镧满心以为自己手握铁证、能讨回公道,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瓮中之鳖!”
陆谌抬眼望向窗外,语气冰冷:“他太年轻,太过轻信法度。朝堂从不是非黑即白,权势所在,公道可移,黑白可颠。”
枯荷巷小院之中,沈镧立在窗前,望着远方御史台的方向,神色沉静。他依旧静静等候着公允核查、公正决断,心底那一份对朝堂法度的期许,纯粹而坚定。
谢砚立在他身后,低声劝道:“公子,太傅府势力渗透御史台,此事恐难顺遂,我们需早做防备,不可坐以待毙。”
沈镧轻轻摇头,语气笃定:“铁证在前,罪责确凿,法度无私,必无颠倒黑白之理。再等等,等御史台核查结果,一切自有公论。”
他全然不知,自己心心念念、满心期许的朝堂法度,早已被权势层层裹挟。
正义尚未抵达,属于他的杀局罗网,已然悄然收紧、彻底转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