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破晓,晨雾薄薄笼罩着京城街巷,露水沾湿青石板路,微凉的风卷着市井早起的喧嚣,缓缓吹散昨夜的沉沉夜色。
枯荷巷陋室之内,烛火燃至灰烬,灯芯微微跳动几下,彻底熄灭。满桌堆叠的残破账页、零碎残纸、口述笔录,此刻已然分门别类、规整有序,再无半分杂乱。
沈镧端坐桌前,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清浅倦色,神色却无比澄澈笃定。他指尖抚过一张工整誊写的诉状白纸,墨字端正清晰,条理层层分明,将吴奎克扣赈银、月月毁账造假、仗势欺民、伤人灭口的桩桩罪状,一一罗列,无一遗漏。
昭王府书房,萧铒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御史台的方向,眸底深不可测。
卫峥快步走入,神色难掩惊讶:"殿下!沈镧他……他把南城贪腐的诉状,递到了御史台!而且是直接递给了温聿川御史!满朝文武都知道,温聿川是出了名的硬骨头,从来不买太傅府的账。沈镧这一招,实在是太妙了!"
萧铒缓缓转身,唇角微勾:"妙是妙,就是太急了。他以为把诉状递给温聿川,就能扳倒南城的贪官。可他不知道,温聿川虽然硬骨头,但在太傅府面前,也不过是螳臂当车。这份诉状递上去,不仅扳不倒贪官,反而会把他自己暴露在陆嵩的视线里。"
卫峥脸色一变:"殿下的意思是,沈镧有危险?"
萧铒颔首:"不错。陆嵩不会坐视不理。他一定会想办法,把这份诉状压下去,同时除掉沈镧这个隐患。让靳峥带人,暗中护着沈镧。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。"
卫峥拱手:"属下明白,这就去安排。"
昨夜一整夜,他埋首于枯燥数字与残缺纸页之间,逐一对账、逐条核验、逐处串联,将多日游走市井、寻访流民、搜集残证的所有线索,拼成了一套完整闭环、无可辩驳的证据链。
院门轻响,谢砚推门而入,身上带着晨间的露水寒气,衣衫微湿,显然是连夜在外奔走,破晓时分方才折返。他手中捧着一叠崭新的誊抄纸页,步履轻稳走到桌前,低声禀报。
“公子,彻夜走访南城流民聚居地,新增二十七份流民口述实录,尽数核对无误。”
谢砚将纸页轻轻铺在桌面,指尖点过最上方几页,条理清晰地细说:“这几份是老弱流民的实领赈银证词,这几份是昔日赈点临时工的经手记录,彼此时序、数额、细节完全吻合,无一处出入,可相互印证。”
沈镧抬眸扫过新增的笔录,轻声问道:“无人反悔,无人畏惧泄密?”
“皆是私下口述,不留姓名、不留手印,只求公道,不求扬名。” 谢砚微微颔首,语气沉稳,“众人皆是受尽苦楚,看透了吴奎的跋扈嚣张,如今证据确凿,只盼着能有人将恶吏绳之以法,还流民一丝生路。”
他话音微顿,眼底带着几分审慎:“只是公子,证据虽全,御史台终究是朝堂衙门,太傅府在朝中盘根错节,势力根深蒂固。我们当真要直接递状御史台,不再多做筹谋?”
沈镧指尖轻轻落在工整的诉状之上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法度在前,铁证如山。”
“我始终信一朝法度,信御史台言官,执掌纠察百官、弹劾贪腐之责,本就该为民请命、秉公断案。” 他抬眼望向窗外初亮的天色,眸底藏着一丝纯粹的期许,“吴奎区区一介户部小吏,恶行昭彰、证据确凿,层层贪腐、残害流民,铁证摆在眼前,纵使太傅府势大,也难一手遮天、颠倒黑白。”
谢砚看着他眼底那份对朝堂法度的赤诚信任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低声拱手:“属下明白。公子既已决断,属下全程随行护卫。”
沈镧起身,仔细将诉状、所有残页证物、流民口述笔录、对账差额清单一一整理整齐,用油纸层层包裹捆扎,稳妥收好。整套证据链完整闭环,从入库官银、公示账目到流民实得银两,从月度毁账时序到苏老隐秘留痕,桩桩有据、件件可查。
“今日便递状御史台。” 沈镧沉声开口。
晨光渐盛,穿透街巷薄雾,洒落一路微光。沈镧一身干净青布长衫,身姿挺拔,手持规整诉状与证物包裹,与谢砚一前一后,走出枯荷巷,朝着皇城东侧的御史台缓步走去。
沿途市井渐渐热闹,沿街摊贩开张、行人往来穿梭,寻常百姓晨起劳作,一派安稳市井景象。可细碎的闲谈议论,却字字句句,都绕着南城赈银贪腐一案。
街边卖早点的圆脸大婶,一边翻动蒸笼,一边跟隔壁卖菜的瘦高老汉唠嗑,一口地道市井土腔:“老汉子,你听说没?南城赈银那事,闹得越来越大了,听说有士子搜集了证据,打算告官呢!”
那老汉挑着菜担,叹了口气,连连摇头:“听闻了又如何?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。那吴奎背后是太傅府,御史台大半官员都跟太傅府沾亲带故、互通往来,寻常士子递状,最后大概率是石沉大海,搞不好还得落个诬告的罪名。”
那大婶掀开蒸笼,白雾腾腾,语气满是无奈:“可怜那些北地流民,饿着肚子逃难进京,盼着朝廷赈灾活命,结果银子全被底下官吏啃得一干二净,真是造孽啊!难道就真没王法了?”
“王法是有,可权势遮天。” 那老汉压低声音,“前些日子有人私下递禀帖,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,转头就被人寻由头拿捏了。我看啊,这事没人能翻案。”
不远处巷口,两个身穿闲役服饰的矮个差役靠墙偷懒,一边嗑瓜子,一边低声闲聊,眼神时不时瞟向通往御史台的大路,显然是奉命盯梢。
胖差役庞坨嗑着瓜子,嗤笑一声:“听说那枯荷巷的沈书生,今日要去御史台递状子?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。”
尖脸瘦差役弹了弹指尖瓜子皮,满脸讥讽:“怕不是读书读傻了?真以为凭着几张破纸、几句流民闲话,就能扳倒吴奎,撼动太傅府?简直是痴心妄想。”
庞坨慵懒靠着墙壁,语气笃定:“上面早就打过招呼了,但凡有人敢递状告吴奎贪腐,一律拦下,就算拦不下,递进去也没人理会。御史台那边,早就堵死所有口子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 那瘦差役点头附和,“陆御史是什么人物?朝堂老臣,门生故吏遍布御史台、户部、坊司,区区一个寒门士子,无依无靠,也敢捋虎须,纯属自寻死路。”
二人低声戏谑嘲讽,全然没将沈镧的递状之举放在眼里,只当是寒门士子不自量力、妄图博名的荒唐行径。
沈镧步履从容,将沿途所有细碎议论、嘲讽之言尽数听在耳中,神色未变,脚步未停。谢砚走在身侧,低声提醒。
“公子,沿途尽是太傅府眼线、坊司闲役,全程盯防,他们早已预判我们今日会递状御史台。”
沈镧目视前路,语气清淡:“预判又如何?铁证在手,公道在心,依法递状,无罪无错。”
谢砚眉头微蹙:“可朝堂规则,从来不止法度二字。权势纠葛、人脉牵绊,往往比证据更管用。”
沈镧微微摇头,眼底依旧带着一丝未曾磨灭的期许:“我不信朗朗乾坤,巍巍朝堂,会全然容不下一桩底层公道。若连确凿铁证都无法定罪贪吏,那京城法度,才是真的形同虚设。”
说话间,二人已然行至御史台衙门外。
朱红衙门将威严肃穆,门前立着肃静石碑,两侧值守衙役身姿挺拔、神色严肃,往来递状、陈情、禀报的官吏、士子、百姓寥寥无几,一派清冷庄重。
门前值守的是一名方脸衙役岑方钫,面色刻板,守在递状入口处,审视着每一个前来陈情之人。见沈镧一身布衣长衫,无官身、无随从排场,当即上前拦阻。
岑方钫语气生硬,公事公办:“布衣士子,止步。此处是御史台衙门,非市井告状之地,寻常民状,一律去坊司投递,不得擅闯御史台。”
沈镧抬手,将怀中诉状与证物包裹稳稳托住,拱手沉声开口:“晚生沈镧,递状弹劾户部吏员吴奎,克扣赈灾官银、私毁官方账册、残害流民、欺瞒朝堂。此事涉及官吏贪腐、朝堂公帑,按律当属御史台纠察范畴,理应在此递状。”
岑方钫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,随即很快敛去,依旧板着脸,故作严苛:“户部吏员公务,自有户部核查对账,轮不到布衣士子越俎代庖、肆意弹劾。无品级者不得妄参官吏,这是朝堂定规,你不知晓?”
沈镧逻辑清晰,字字铿锵:“布衣亦可陈情,士子亦可纠弊。朝堂法度,从未禁止寒门士子举发贪腐、弹劾污吏。若官吏作恶、残害百姓,民间无人敢言、无人敢举,那御史台纠察之责,岂非形同虚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