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乎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知乎小说网 > 玉阙弈局 > 第8章 赈灾碎银疑案

第8章 赈灾碎银疑案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“哎哟,行行好,赏两个铜板吧!老家遭了水灾,一家子逃进京,如今连一口糙米汤都喝不上咯!”

京城南城的街檐底下,乱糟糟挤着一大群北地过来的流民。一个干瘦佝偻的老妇人樊媪跪在青石板上,手里攥着个豁口破碗,对着过往行人不住作揖磕头。她身旁,一个圆脸蛋、胖乎乎的流民小子蜷在墙根,肚子饿得咕咕直叫,揉着肚皮小声哼哼。

那胖小子揉着肚子,扯了扯樊媪的破衣袖,瘪着嘴嘟囔:“奶奶,我饿,听说官府发赈灾碎银,咱们蹲这两三天,怎么半文铜钱都没摸着?”

樊媪叹了一大口气,伸手摸了摸小孩乱糟糟的头顶,压低嗓子叹气:“傻娃子,哪有那么容易落到咱们手里。听旁边逃过来的老乡唠,户部拨下来的赈银,到了南城这边,十成里面,能落到流民手上的,连两成都不到。”

“啊?官府发的银子,还能凭空飞没了?” 那胖小子瞪圆眼睛,满脸不解。

“嘘!小点声!” 樊媪慌忙捂住孩童的嘴巴,左右慌张瞟了一圈来往路人,“这话可不能高声嚷嚷,叫官府的爪牙听去,是要挨板子吃牢饭的!”

不远处街边,两个衣衫破烂的中年流民蹲在石阶上,一人瘦得颧骨凸起,另一人矮墩墩一身结实横肉,二人正咬着耳朵唠嗑,满肚子苦水没地方倒。

瘦流民往地上啐了一口灰土,嗓音压得极低:“说出来都叫人心寒!朝廷体恤北地水灾,真金白银从户部往外拨,说是安抚流民,结果咱们天天守在南城赈点,连个铜子都摸不着!”

矮墩流民搓着皲裂的手掌,眉头拧成疙瘩:“我前晌碰见个同乡,那小子胆子大,跑去赈点外围看热闹,瞅见户部过来的小吏,出手阔绰得很,腰间挂的荷包鼓鼓囊囊,大把碎银哗啦作响,哪里像当差吃薄俸的小官!”

“还能怎么回事?” 瘦流民苦笑一声,“银子一层一层扒皮,上头拨下来一大笔,经过州府,再落到京城南城赈济点,中间被人刮走一大截,剩下来那点,还得被底下当差的再捞一把。”

“那咱们这些逃难过来的,就只能活活挨着饿等死?” 矮墩流民攥紧拳头,语气里头憋着火气,“难不成就没人管?就没有官老爷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?”

瘦流民摇摇头,肩膀耷拉下来,一脸无可奈何:“管?听说管赈济的那个户部小吏吴奎,背后靠着太傅府的远房旁支亲戚。有这么一座大山给他撑腰,南城坊司的差役都要给他几分薄面,寻常百姓流民,就算手里攥着证据,又能去哪里告?告到哪里去?”

街对面,茶摊边上,沈镧一身洗旧青布长衫,手里端着一碗粗茶,静静坐在角落。枯荷巷求幕府处处碰壁之后,他每日都会走出小院,在南城流民聚集的坊市四处走动,打探市井百态。方才两个流民的一番对话,一字不落全部落进他耳朵。

茶摊摊主是个圆脸胖大叔晁腴,擦着粗瓷碗,看见沈镧望向街檐下那群流民,便搭起话来,说话带着一口南城本地土腔:“这位书生,莫要多看,看多了徒增心烦。这南城流民的事,在暗地里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,可明面上,谁敢出头招惹吴奎那号人物?那小子背靠太傅府,腰杆子硬得很。”

沈镧侧过头,轻声问道:“这吴奎,做事究竟放肆到何等地步?”

晁腴把抹布搭在肩头,往左右扫了两眼,确认近处没有陌生面孔,才压低声音开口:“何止是克扣银子那么简单。前几日,有个北地过来的老书吏温讷,手上攥着一份赈银出入的简易流水账册,打算去找坊司递状子告官。结果呢?当夜就被几个蒙面汉子堵在破庙里头,账册直接被抢了烧掉,人也被打得遍体鳞伤,第二日天没亮就被扔到城外乱葬岗边上,差点直接丢了性命。”

沈镧指尖轻轻扣了扣茶碗边缘:“坊司就不过问?”

晁腴嗤笑一声,腮帮子的肥肉跟着抖了抖:“过问?南城坊司主事周珩,平日里都要卖吴奎几分情面!人家背后站着太傅府的人,坊司这些当差的,谁愿意平白无故给自己招惹祸事?顶多走个过场随便盘问两句,最后便不了了之。”

“那御史台呢?就没有言官听闻风声?” 沈镧继续追问。

晁腴苦笑,“太傅府党羽占了御史台大半位置,消息还没递到正经清官手上,半路就被太傅府的人拦下来了。几个流民、几个平头老百姓,想要告倒有靠山的户部小吏,简直就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。”

就在二人低声交谈的功夫,街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三个皂衣差役簇拥着一个身着青色吏服的男子,大摇大摆从街上走过来。那男子便是吴奎,生得五短身材,肚腩高高鼓起,一张胖圆脸油光锃亮,腰间挂着沉甸甸两个银荷包,走路的时候,荷包碰撞,哗啦哗啦一阵银子响动。

吴奎晃着胖肚子,眼神轻蔑地扫过街檐底下蜷缩的一众流民,嗓门又粗又横,高声呵斥:“都挤在这里干什么!堵着大街妨碍往来通行!都给我散开,滚到后边破庙那边待着去!”

跪在地上乞讨的樊媪,连忙爬上前两步,双手拱起,颤巍巍开口哀求:“吴小吏,求老爷开开恩,发发赈灾碎银,我们一家子已经两三天没有吃上一口饱饭了!”

“赈灾碎银?” 吴奎眼皮一翻,胖手一挥,满脸蛮横,“朝廷赈银尚在核算对账,还没有下发到南城,急什么急!再在这里拦街纠缠,就把你们全部抓到坊司大牢里面关起来!”

站在吴奎身侧,一个尖嘴猴腮的小跟班差役,跟着狐假虎威,厉声帮腔:“听见没有!吴老爷说了,银子还没到!一个个安分点,不要在大街上无理取闹,再敢喧哗闹事,一律拿人!”

方才那个敢开口质问的矮墩流民,吓得连连后退两步,躲到人群后头,再也不敢多吐出半个字。

吴奎得意地哼了一声,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,环视一圈瑟瑟发抖的流民,继续放狠话:“我丑话说在前头!往后再有哪个刁民,胡乱造谣官银之事,一律拘拿问罪!安分守己等着,银子下来,自然少不了你们的,若是不安分,半文铜钱也休想拿到手!”

说完,他甩了甩袖子,带着手下两个差役,大摇大摆朝着不远处的赈济库房方向走去,腰间荷包里的碎银,一路走一路哗啦作响。

街檐底下,重新恢复一片死寂。樊媪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,低声叹气:“看见了吧,咱们就算心里明明白白,又能如何?人家有靠山,咱们这些逃难过来的,命贱如草,拿人家半分办法都没有。”

瘦流民垂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那个攥着账册的老书吏温讷,现在还躺在城外破庙养伤,连门都不敢出。咱们手无寸铁,一无权二无势,贸然出头,只会落得跟他一模一样的下场。”

茶摊这边,晁腴望着吴奎远去的背影,撇了撇嘴,小声吐槽:“瞧见没,这吴奎嚣张到什么地步!光天化日大街之上,就敢这般作威作福。有太傅府旁支那层关系罩着,简直是无法无天。”

沈镧放下手里的茶碗,指尖在桌面轻轻摩挲,低声开口:“案子虽小,牵连却不小。吴奎不过区区一个户部底层小吏,若是没有上面的人默许纵容,他万万不敢这般肆无忌惮克扣赈银,甚至动手销毁账册、伤人灭口。”

晁腴往四下瞟了一圈,压着嗓子回话:“谁说不是!可咱们平头老百姓,就算看得通透,又能奈何?太傅府势力铺得这么广,想要动吴奎,等同于去碰太傅府的脸面,寻常人碰一下,就得粉身碎骨。”

沈镧缓缓站起身,付了茶钱:“不必一口吃成胖子,直接图谋扳倒那般滔天巨头。若是能把吴奎克扣赈银这一桩实案查透,把证据实实在在攥到手,便可凭这一桩市井贪腐小案,在京城立足,展露才干。不必依靠幕府举荐,不必去求那些高官开门接纳。”

晁腴眼睛一瞪,圆脸上满是惊骇,身子微微往前一探:“书生,你可千万不要脑子发热!吴奎背后可是太傅府!多少官吏都不愿意招惹这号麻烦,你一个孤身赶考的寒门士子,何苦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!”

“我不会贸然直接冲上去递状子。” 沈镧淡淡回话,“没有确凿物证,空有流民的口头怨言,不过是几句空谈,一告就败。先要寻到实打实的凭据。”

说完,沈镧对着晁腴微微拱手,转身离开茶摊,沿着街道,慢慢向着赈济库房外围的街巷绕过去。

库房外围巷子拐角,两个太傅府的外围暗探,一胖一瘦,正是太傅府常驻外勤暗探泠柘、暨桢,正靠在墙根闲聊,二人方才远远也目睹了吴奎在大街呵斥流民的那一出闹剧。

泠柘揉了揉圆滚滚的肚皮,嗤笑一声开口:“这个吴奎,真是越来越张狂了。光天化日,当众就跟流民叫板,也不怕闹得民怨沸腾,闹出大乱子。”

暨桢狭长的眼睛眯了眯,语气冷冰冰的:“他仗着太傅府远房亲戚这层关系,自持后台过硬,哪里还懂得收敛。大管家宗藏已经收到好几份底下人递上来的密报,都说南城赈济这边风声越来越不好听,民间怨言一大堆。”

泠柘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:“怨言再多又能怎样?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,难不成还能翻起什么大浪?上头陆御史那边,已经打过招呼,叫坊司、户部这边,把事情压下去,不许流言扩散。”

暨桢摇了摇头:“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满。就怕有想要博取名声的寒门士子、清流小官,拿这件案子当做踏脚石,揪着吴奎死咬不放,借这件案子博取朝堂声望。”

“哼,寒门士子?” 泠柘满脸不屑,“无根无凭,无官无职,手上没有卷宗物证,单凭流民几句闲话,能折腾出来什么水花?只要吴奎把库房账册全部处理干净,销毁所有痕迹,谁又能拿得住他的把柄?”

暨桢抬眼,目光扫过街道,刚好瞥见不远处缓步绕行的沈镧,眉头微微一挑:“哎,你瞧那个青衫书生,那不是枯荷巷的沈镧么。他怎么跑到南城流民这片来了?”

泠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眯起眼睛打量沈镧的背影:“是他!前阵子四处跑各大官邸投幕府,被我们记在可疑名册上面的那个。他跑到流民扎堆的南城,该不会是听闻赈银的事情,想要掺和这桩烂摊子吧?”

暨桢脸色沉了几分:“若是真的,那倒要多加提防。叫人盯紧他的行踪,看看他接触什么人,搜集什么东西。万一他真打算拿吴奎的案子做文章,咱们得第一时间回禀大管家宗藏。”

“明白。” 泠柘点点头,“我去通知附近另外两个在外蹲守的弟兄,暗中吊住他,不要靠得太近暴露自身,只记下来他所有来往动静即可。”

二人压低声音快速交代完毕,便分开行动,一个继续守在库房巷口,另一个绕路,去联络其余在外游荡的太傅府眼线。

沈镧看似漫无目的在街上缓步游走,耳朵却将墙根这一番密谈听得清清楚楚。他脚步没有半分错乱,神色丝毫不变,依旧装作一个闲来闲逛的士子,慢慢挪到一处贩卖杂粮干粮的小铺子门前。

粮铺掌柜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聂叟,正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算账。旁边两个买粗粮的南城本地百姓,正你一言我一语唠着赈银贪腐的事情。

穿短褂的中年汉子把布袋放到柜台上,叹了口气开口:“吴奎这么折腾,迟早要捅出大娄子。北地过来的流民成千上万,天天吃不饱肚子,怨气日积月累,万一哪一日闹起事来,整个南城都不得安宁。”

旁边一个扎布巾的妇人接话,满脸担忧:“那又有什么法子?人家背后靠着太傅府,咱们小老百姓,谁敢去捋老虎的胡须。之前有两个坊司底下良心未泯的差役,私下想要往上递禀帖,结果没隔几日,就被找由头调去了城外偏僻驿站当苦差。杀鸡儆猴,其余人哪个还敢多管闲事。”

聂叟放下算盘,捋了捋胡须,慢悠悠开口:“可话又说回来,吴奎再能销毁明面上的官署账册,也不可能把所有痕迹抹得一干二净。库房进出银两,要过秤、要兑换碎银,还有粮米物资调拨,底下干活的杂役、秤手、银匠,经手的人不少。”

那中年汉子摇摇头:“那些底下干活的人,要么被吴奎用银子收买,要么被拿家人安危胁迫,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?吐露出来,一家老小都要遭殃。”

“倒也不全是。” 聂叟眨了眨眼睛,声音压得更低,“库房里面有个老秤手,姓苏名苏恪,年岁大了,为人死心眼,看不惯克扣赈银的勾当。吴奎多次拿银子拉拢,他始终不肯同流合污。只是他家里面儿孙都被吴奎拿捏在手里,投鼠忌器,也不敢公然出头告发,只能闷头干活。”

沈镧站在铺子门口,听到这句,眸光微微一动。

那妇人连忙追问:“既然心里不忿,又为何不偷偷留下一点凭据?”

聂叟苦笑一声:“儿孙都攥在人家手掌心里,敢留下凭据?一旦被吴奎搜出来,满门性命不保。顶多就是私底下跟我这个相交多年的老熟人,偶尔吐两句苦水,仅此而已。再多一步,他万万不敢做。”

那中年汉子长叹一口气:“空有良心,却没有胆子出头,也是枉然。就算知道有这么一个人,外人想要接触他,难度也极大。库房内外到处都是吴奎的心腹跟班,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。”

沈镧不再继续停留,默默转身离开粮铺。老秤手苏恪,是目前这桩贪腐案里面,唯一有可能撬开的缺口。但此人有家眷被胁迫,直接上门找他,只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,也会直接暴露自己。万万不可莽撞行事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