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街巷继续往前走,拐过两条小巷,路边两个挑水的力夫,一边歇担子,一边唠嗑。
高个力夫拿袖子擦了擦满头大汗:“昨日后半夜,我给赈济库房送水,撞见吴奎跟一个穿太傅府中服饰的管家模样的人,在库房后门的小屋里面密谈。”
矮个力夫眼睛一瞪:“当真?他们大半夜不睡觉,躲在后头小屋干什么?”
高个力夫左右看了一圈,压低嗓子:“我远远隔着窗户缝隙瞟了两眼,桌上摆着一大堆银锭碎银,还有好几叠纸册。具体说什么听不清楚,但是看那架势,就是在分银子,核对账目。”
矮个力夫咂舌:“好家伙!果然是有太傅府的人跟他搭伙分好处。难怪吴奎这般有恃无恐。”
“小声点!” 高个力夫慌忙提醒,“这种话可别到处嚷嚷,被人听去,咱们挑水卖力气的,也会惹一身骚。干完活拿工钱过日子,别的闲事少打听。”
二人说完,扛起水桶,挑着担子匆匆离去。
就在沈镧站在巷口思索线索的间隙,巷子另外一头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两个昭王府的外勤暗探,一瘦一壮,正是昭王府常驻暗探靳峥、韦劭,伪装成贩卖柴禾的贩子,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。
壮实的靳峥肩上扛一捆柴禾,压着嗓子开口:“方才收到线报,南城这边闹得沸沸扬扬,户部小吏吴奎,仗着太傅府旁支关系,大肆克扣北地过来的流民赈银,还伤人灭口,销毁账册。”
瘦的韦劭点点头:“这件事王府早就有所耳闻。萧铒王爷交代,叫我们盯着,看看会不会有人拿这件案子做文章。太傅府那边已经下令坊司压下所有风声,尽量不许民间继续传播这件贪腐丑闻。”
靳峥往街口瞟了一眼,一眼看见了沈镧的身影,眉头一挑:“哎,那不是枯荷巷的沈镧?他怎么跑到南城流民坊市来了?莫不是盯上吴奎这桩赈银案子了?”
韦劭眼神一凝:“十有八九是。前阵子他到处投幕府,处处碰壁,求门无径。若是能够破掉这桩朝野皆知的贪腐案,便可凭实干显露才干,在京城站稳脚跟,不用再仰仗幕府举荐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暗中搭把手?” 靳峥低声问道,“吴奎作恶多端,民怨滔天,若是能把他扳倒,也算除去太傅府一条爪牙。”
韦劭轻轻摇头:“万万不可贸然出手。王爷有令,只许旁观窥探,不许直接介入。沈镧若是连搜集证据、寻找突破口这一关都过不去,那便说明此人本事有限,不值得王府冒险下注。咱们一旦插手,消息泄露出去,昭王府就会被太傅府抓住把柄,说我们暗中煽动民变,干预户部公务,后患无穷。”
靳峥闷哼一声:“那就眼睁睁看着?万一沈镧行事鲁莽,直接撞进吴奎布下的圈套,岂不是白白送掉一条性命?”
“我们只需要把他今日出入南城、留意赈济库房这件事,原原本本回禀萧铒王爷即可。” 韦劭语气冷静,“至于后续是静观其变,还是在生死关头略作警示,全部听王爷定夺,咱们底下人不可自作主张。”
二人话音落下,不再多谈,扛着柴禾,装作普通贩夫,缓缓走远。
沈镧听见这番对话,心中了然。萧铒那边已经留意到这桩碎银贪腐案,也留意到自己的动向,但是绝不会公开出手相助。一切只能靠自己步步筹谋,一点点挖掘证据。指望旁人援手,便是把性命交到别人手掌之中。
日头渐渐往西斜落,南城坊市的人流慢慢变少。沈镧没有继续在库房外围久留,顺着偏僻巷道,慢慢往枯荷巷方向折返。
半路上,经过一处流民临时落脚的破庙。破庙庙门破烂,院内挤了几十号逃难流民。庙门外面,两个太傅府的外围眼线,矮胖汉子庞坨跟一个尖脸小子,靠在断墙边上窃窃私语。
庞坨抠了抠手掌,开口说道:“吴老爷方才传下话,叫我们多盯着外来陌生人。最近有不少来历不明的书生士子,跑到南城流民堆里面打转,指不定是想拿赈银的事情做文章。但凡看见形迹可疑的,立刻记下来上报。”
那尖脸小子点头应和:“晓得。方才我远远看见一个青衫书生,在粮铺、库房周边来回闲逛,到处听流民唠嗑。看衣着打扮,正是那个枯荷巷的沈镧。”
庞坨眼神一厉:“又是他!前阵子到处跑官邸投幕府,如今又跑到南城掺和赈济的事情。大管家宗藏的名册上面早就标记此人可疑。你即刻回去通报吴奎,叫他多加小心,提防此人暗中搜集证据。”
“好嘞,我这就跑一趟库房报信。” 那尖脸小子说完,一溜烟朝着赈济库房的方向快步跑去。
沈镧隔着一段距离,把二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。吴奎已经收到风声,知道有自己这么一个人,在南城四处打探案子。往后再想靠近库房、接触知情之人,危险便又加重一层。
他脚步不改,依旧沿着小巷继续赶路。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才回到枯荷巷巷口。
巷口早点摊已经收摊,街坊三三两两坐在石阶上乘凉唠嗑。王麻子挺着圆滚滚的胖肚皮,正跟坊司差役小吕吕巡凑在一块咬耳朵。王麻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四处扫视,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归来的沈镧。
王麻子当即拔高一点嗓门,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腔调嚷嚷起来:“哟,沈书生,今日出去跑了大半天,这又是去哪里转悠了?莫不是又去找哪个大官,想要谋幕府差事?”
吕巡也侧过头,上下打量沈镧,语气带着几分盘问的意味:“沈士子,今日听闻你跑到南城流民扎堆的坊市一带游荡?那边最近事端不少,你跑那边去干什么?”
沈镧微微拱手,神色平和,应答滴水不漏:“晚生在家闷坐日久,出门四处走走,看一看京城市井民情,长长见闻罢了,并无别的图谋。”
王麻子嗤笑一声,胖脸上满是不信任:“长长见闻?放着好好的书不读,专门跑到流民窝子里面去长见闻?我看你是别有所图!我劝你少掺和南城那边的乱七八糟的闲事,那边水深得很,普通人蹚进去,容易把自己淹死!”
吕巡板起面孔,跟着敲打:“王麻子说得没错。南城赈济流民一事,上头再三叮嘱,不许民间外人胡乱搅和。若是被查到你在那边煽惑流民、私传流言,坊司可是要拿人问话的,到时候谁也保不下你。”
沈镧依旧神色不变,垂眸回话:“晚生谨记二位提醒,绝不胡乱生事。”
说完,他不再跟二人多费口舌,侧身走过,径直走向巷深处自家小院。
身后,王麻子压低声音对着吕巡继续唠嗑:“你瞧瞧,嘴上说得好听,谁晓得心里面打的什么算盘。太傅府那边早就叮嘱过,要盯紧他的一举一动。往后但凡他再往南城方向跑,你我就得第一时间上报。”
吕巡点点头:“我心里有数。上头已经递过话,这个沈镧,属于重点留意的人物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小院院门被沈镧轻轻推开,闪身进去,落下门栓。屋内不点灯火,一片漆黑。他走到窗边,靠在窗沿,脑海里面把今日收集到的一条条线索,在心中默默梳理。
吴奎克扣赈银,有太傅府旁支撑腰;明面上官署账册已经被销毁;唯一有可能突破的是人证 —— 库房老秤手苏恪,但是儿孙被吴奎攥在手里,投鼠忌器,不敢公然揭发;太傅府、吴奎两边的眼线,已经留意到自己在调查这件贪腐案;昭王府暗探全程旁观,不会公开出手相助。
想要直接扳倒太傅府,那是痴人说梦,根本不现实。可若是把吴奎这桩碎银贪腐案扎扎实实拿下来,人证物证齐全,便可凭这一桩民间大案,崭露自身刑名断案的本事,在京城拿到立足的资本。不必依靠幕府举荐,不必去求那些高官开门接纳。
窗外巷子里,街坊闲谈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窗户。
“南城那边的流民,日子真是苦到家了。朝廷拨下赈灾银子,到头来却落不到百姓手上。”
“苦又能怎样,吴奎背后靠山硬,普通老百姓又能奈何?”
“就盼着能出来一个敢碰硬的官老爷,给流民主持一回公道。可如今这世道,哪里那么容易遇得到。”
沈镧立在黑暗当中,指尖轻轻叩击窗框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自己听得见:“幕府求门无径,那便从市井贪腐小案里面,劈开一条生路。”
巡夜梆子声响,由远及近,又慢慢飘向巷子另一端。暗处各方眼线已经布下罗网,吴奎也已经收到警告,往后每一步,皆是如履薄冰。一桩不起眼的赈灾碎银疑案,已经把沈镧,拖进又一层朝堂市井纠缠的漩涡之中。
夜色越来越浓,枯荷巷家家户户灯火陆续熄灭,而南城赈济库房之内,烛火却还亮着。
库房后屋小屋,吴奎胖大的身子坐在桌边,面前摊开几份纸张,面前站着方才报信回来的尖脸眼线。桌上一堆银锭碎银,在烛火底下泛出冷白的光。
吴奎把手里一张纸条拍在桌面上,胖脸上面满是阴沉沉的神色,粗声粗气开口:“你说什么?枯荷巷那个叫沈镧的书生,今日跑到南城,到处打听赈银的事情?”
那尖脸眼线躬身回话:“千真万确,小的亲眼所见。此人在粮铺、库房外围来回转悠,专找流民、做买卖的市井百姓唠嗑,看样子,是想挖咱们的把柄。”
吴奎鼻孔里面重重哼出一口气,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,桌上碎银哗啦啦一阵乱响:“一个无官无职的寒门穷书生,也敢跑来捋我的虎须!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站在屋子另一侧,太傅府副管家陆谌,面色平静,慢悠悠开口劝道:“吴小吏,不必动怒。一个无名士子,翻不起多大风浪。但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,不怕一万就怕万一。”
吴奎瞪圆眼睛,胖脸上凶光毕露:“那依你的意思,我直接派几个弟兄,夜里摸到枯荷巷,把这个沈镧直接做掉,一了百了!”
陆谌轻轻摆了摆手:“万万不可。最近南城流民本就怨气冲天,若是这个时候,京城又死了一名赶考士子,坊司、御史台必然会死死追查,动静闹得太大,容易引火烧身,反倒把目光全部吸引到赈银这件事上头,得不偿失。”
吴奎满脸不甘心,搓着肥厚的手掌:“难不成,就任由这小子四处打探,任由他搜集线索?万一真叫他拿到什么证据,递到温聿川那老清流手上,我们岂不是要大祸临头?”
陆谌端起桌上一盏茶水,抿了一口,语气不急不缓,心中已经盘算好对策:“用不着取他性命。先布下圈套,试探此人底细。你安排人,放出几份伪造的账册残页,故意泄露出去,引诱他上钩。若是他拿了假证据去告官,到时候,我们反咬一口,直接定他个捏造证据、诬告官吏的罪名,扔进大牢里面,永绝后患。”
吴奎眼睛一亮,拍着大腿哈哈大笑,肚腩跟着一阵晃动:“好计谋!还是太傅府的人脑子灵光!这般一来,不用我们手上沾血,便能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书生彻底除掉,还不会闹出大动静!”
陆谌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同时,库房内部所有知情人,你要再敲打一遍。那个老秤手苏恪,他家儿孙,牢牢攥在手里。给他传一句话,但凡敢往外吐露半个字,他一家老小,别想活命。”
“明白明白!” 吴奎连连点头,胖脑袋点得如同捣蒜,“我明日一早就叫人过去敲打那老东西,保管叫他嘴巴闭得严严实实!”
小屋烛火摇曳,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害人的圈套就此悄然布下。墙外的夜色漆黑如墨,谁也不知道,一场针对沈镧的陷阱,已经在赈灾碎银贪腐案的外壳之下,悄悄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