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镧听到这里,心中一动。谢砚之前已经帮他补齐了乡间求学、四处游学的完整履历,坊司那边的暂住腰牌文书也齐全。温聿川府,是眼下最有可能的突破口。
放下茶碗,沈镧站起身,向一众士子微微拱手,动身赶往温聿川的御史府邸。
还没有走到温府街口,远远就看见长长的队伍,从府门台阶之下一直排到两条街以外。上百名赶考士子,有的手里抱着厚厚卷册,有的背着沉重书箱,头顶大太阳,汗流浃背,安安静静排队等候。路边还有几个士子直接铺了草席,看样子昨夜就过来通宵排队。
队伍末尾,两个士子站在一起抱怨。
“我的天,这队伍也太离谱了!我们排到天黑,未必能轮上一次问话!”矮个士子仰头看着长长的队伍,一脸崩溃。
“那也得排!”同伴咬牙坚持,“全京城就这一处不卡家世的门路,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也不能放弃,总比坐以待毙强!”
沈镧走到队伍最后面,站进队列当中。前后排队的士子不断互相交谈。
“昨日有个大佬,策论写得绝佳,温大人亲自出面见了他!”身后士子低声闲聊,“可惜履历有一处说不清,京中无人作证,最后还是被婉拒了,太可惜了!”
“看见没?再厉害的才学,没有担保人也是白搭!”旁人感慨,“太傅府死死盯着温府,谁敢破例,谁就要被拿捏,太难了!”
“真是世道磋磨人!空有满腹治世本事,却连一个入局的门路都没有,憋屈!”一个士子连连叹息。
队伍一点点缓慢往前挪动,太阳渐渐向西斜落,日光变得赤红,大半士子站得浑身大汗,衣衫全部浸湿。有人腿酸,不停来回跺脚;有人饥渴难耐,叫街边小贩买来凉水干粮,就地站着吃喝。
队伍靠前的位置,温府管家栾谌带着两个仆役,站在府门前台阶上,挨个接收排队士子的名帖、文稿,偶尔简单问话几句。
轮到一名黑衣士子,栾谌开口问话:“你何处求学?何人可以为你的履历做佐证?”
黑衣士子回道:“晚生家乡在南方小县,只有乡中先生知晓晚生,并无京中人士可以作证。”
栾谌眉头微蹙,将文稿收拢,语气诚恳又无奈:“文稿我收下了。但你无京中之人佐证履历,我实在不敢贸然举荐。你且回去等候,切莫抱太高期许,大概率是无望的。”
黑衣士子脸上一阵黯然,拱手退到一旁。
下一个,又一名士子,管家栾谌翻看名帖,开口问道:“家中长辈,在哪一处当差?”
“回栾管家,家中皆是布衣,无人在朝为官。”
栾谌点点头,依旧收下文稿:“文稿留下,回去静候,结果未知。”
时间缓缓流逝,队伍一点点缩短,终于轮到沈镧。
沈镧上前一步,双手捧出名帖,还有数份策论,另外一并递上自己的游学履历抄本,以及坊司开具的暂住腰牌副本。
栾谌伸手接过,低头翻看履历抄本,目光一行行扫过。
“你叫沈镧?乡间求学,之后四处游学游历各地,半月之前入京?”栾谌抬眼看向沈镧。
“正是。”沈镧应声,“晚生游历各州,见过民间流民疾苦,也走访过边关附近的州县,写下这几篇策论,谈及粮储、吏治、边防、流民安置诸事,斗胆希望温大人可以过目。”
栾谌手指摩挲纸页,继续问话:“你游学多年,可有相识的士子、乡绅,可以给你作保?京中有无熟人?”
“晚生在外游学结识之人,尽数散落在各州县,并无一人身在京城。”沈镧如实回答。
栾谌听到这句,神色当即沉了几分。他把文稿、履历全部收拢,抱在怀里。
“文稿、履历我都收下了。”栾谌神色郑重,语气直白,“温大人惜才是真,可如今朝堂风浪太大,太傅府那群人虎视眈眈,死死盯着本府幕府。但凡收一个京中无人担保的外来士子,他们立马就会罗织罪名,弹劾大人结党私蓄,我们实在不敢冒这个险!”
“你的策论我会让人先通读查验,若是确实见解独到、远超常人,我再酌情禀报大人。”栾谌把丑话说在前头,“但我实话告诉你,就算文章再好,没有京中权贵、名士为你作保,入幕的几率微乎其微,基本可以不用指望。”
沈镧问道:“那晚生可否有幸,当面拜见温聿川,亲自陈述策论里面的观点?”
栾谌轻轻摇头,语气坚决:“大人公务堆积如山,每日要处置御史台要务、审阅上百份文稿,不可能挨个接见登门的士子。若是你的文稿被看中,自然会传召你入府。若是无人传召,便是无缘。你先回去,切勿日日登门纠缠,免得惹人非议。”
沈镧知道再多纠缠也没有用处,拱手行礼:“劳烦管家费心,晚生告辞。”
从温府府门前退开,街边排队还没有轮到的士子,好几个人望向沈镧,围上来两三个人开口询问。
“兄台,怎么样?栾谌愿不愿意优先举荐你?”
沈镧轻轻摇头:“文稿履历收下,但是没有京中人作保,收纳的希望依旧渺茫。”
旁边圆脸胖士子长叹一口气,满脸通透的无奈:“这下彻底死心了吧!连温聿川府都卡死担保人这一关,咱们孤身入京的寒门,想踏入朝堂半步,简直比登天还难!空有满腹策论,没门路、没靠山,全是白费功夫!”
另一个士子攥紧手里的书卷,语气愤懑:“熬夜熬得眼冒金星写策论,字字呕心沥血,结果递不到掌权人眼前,跟废纸有啥区别?真是白费心血!”
“可我们除了写策论、投幕府,还能走什么路?秋闱遥遥无期,身在京城,无依无靠,只能死磕这一条路!”那高个士子满是茫然。
几个人站在街边低声交谈,不远处两棵大树的树荫底下,方才凉茶铺那两个太傅府暗探泠柘、暨桢,混在人群之中,把沈镧的样貌、方才和管家的对话,全部记在心间。
树荫下,胖瘦两名太傅暗探压低声音窃窃私语,胖暗探泠柘眯着眼盯着沈镧的背影:“记死这个人,沈镧,枯荷巷租住,无亲无故、孤身入京,天天乱窜官宅投文稿,百分百符合上头说的可疑人员!”
瘦暗探暨桢点头应声,语气阴冷:“回去立刻录入可疑名册上报大管家宗藏,通知坊司全天候盯梢,他的一举一动、出入行踪,全部记录在案,半点不能漏!”
沈镧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并不转头去对视,只是和身边的士子简单作别,转身离开温府街口。
天色渐渐向晚,街上灯火一盏盏点亮。赶路归家的士子络绎不绝,一路上耳边全是各种碰壁归来之人的闲谈。
“今天跑了整整一天,一处门路都没有摸到。”
“我算是彻底看透了!太傅府就是一堵高墙,死死堵在寒门面前,咱们想往前挪一步,都要被硬生生挡回来!”
“胸中纵有万千策论,奈何求门无径!连幕府的入门资格都拿不到,谈何报国、谈何立身?纯属空谈!”
“没官身、没家世、没靠山,哪怕看透天下弊病、通晓治国之道,也无人问津、无处诉说,太憋屈了!”
沈镧沿着暮色街道往枯荷巷方向行走,路上经过一处小酒馆,酒馆门口两个身着侍卫服饰的男子靠在门框边闲聊,正是昭王府里面派出来在外打探消息的外勤暗探。
酒馆门口,昭王府两个外勤暗探靠墙闲聊,高个暗探靳峥低声道:“听说了吗?今日全城举子扎堆投幕府,十投九空,全被太傅府的人堵回去了,没一个寒门讨到好处!”
矮个暗探韦劭点头接话:“太傅府早就暗中通气了,严控幕府准入,无根无凭的外地人一概不收。如今全城官邸,也就温聿川府还肯收两句文稿,其余全是闭门羹!”
“王爷特意叮嘱关注的那个枯荷巷书生沈镧,今日跑遍大半个京城,到处投递策论,铁了心要混进幕府入局。”高个暗探靳峥低声禀报,“看样子此人野心不小,绝非普通寒门士子那么简单。”
矮个暗探韦劭眼神一沉:“哦?执意要钻朝堂棋局?此事必须原原本本回禀王爷,让王爷定夺,是静观其变,还是稍加制衡。”
“还有个要命的事。”高个暗探靳峥压低嗓音,“太傅府暗探已经把沈镧列入可疑名册,坊司正式接手盯梢,往后他一举一动都在太傅府眼皮子底下,处境越来越凶险,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。”
“明白。”矮个暗探韦劭颔首,“回去如实禀报,不添私念、不做揣测,只讲实情,一切听从王爷吩咐。”
沈镧从酒馆外的街道缓步走过,二人这一番交谈,清清楚楚落入耳中。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继续向前赶路。
回到枯荷巷巷口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。巷口早点摊子早已收摊,王麻子、张阿婆,还有几个街坊,正围坐在石阶上纳凉闲谈。
远远望见沈镧孤身归来,胖墩墩的王麻子立马拔高嗓门,一脸看热闹的戏谑:“哟!沈大书生回来了?今日跑遍高官府邸,是不是谋到幕府好差事,以后要飞黄腾达了?”
一众街坊全部转头看向沈镧,眼神里面有看热闹,也有几分同情。
沈镧走到众人面前,微微拱手:“未能谋得机缘。”
“嘿嘿,我早跟你说过,行不通吧!”王麻子挺着胖肚子,满脸得意,土味嘲讽拉满,“京城的门,哪是外地人随便能踏进去的?多少饱学之士、世家才子跑断腿都没用,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寒门书生,还想逆天改命?纯属痴心妄想!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!”
张阿婆拉了一把王麻子的胳膊:“少说两句风凉话,人家后生跑了一整天,已经够辛苦了。”
旁边另外一个街坊老汉开口问道:“沈书生,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还打算接着到处登门求幕府?”
“等温聿川的消息?”王麻子嗤笑摇头,一脸通透的市侩,“别等了!温府排队的人挤破头,十投九空,多少人的文稿石沉大海,半点水花都没有!我劝你早点死心,别抱着不切实际的指望,最后空欢喜一场!”
“温聿川?”王麻子挑眉,“温大人府上排队的人挤破脑袋,多少人递交文稿之后石沉大海。我劝你不要抱太大指望,免得最后希望落空,心里更难受。”
“不管希望大小,总要等一等。”沈镧说完,不再多聊,迈步朝着巷深处自己的小院走去。
身后,几个人的交谈依旧继续。
“看样子这书生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。”
“可他还没有放弃,还想等着温聿川那边的消息。这份心气倒是难得。”
“心气高有啥用?”那老汉叹气,“太傅府势力铺天盖地,方方面面堵死路子,没靠山、没背景,就算你胸藏锦绣,照样寸步难行,半点办法没有!”
“我今日听坊司小吕差役唠嗑,上头专门点名,要盯紧这批四处乱窜官宅的外来士子,咱们巷子里这位沈书生,已经被盯上了!”一个街坊压低声音,“往后他出门入户,都有人暗中盯着,日子不好过咯!”
“哟,还被盯上了?那他以后行事,可得千万小心。”
沈镧走到自家小院门前,指尖握住门环,巷口传来的闲谈一句句飘进耳朵。他抬手推开院门,闪身进去,轻轻落上门栓。
院内一片漆黑,他没有点燃油灯,径直站在窗边,耳朵贴向窗纸,分辨巷中来往脚步与人声。
今日奔波整整一日,现实摆在眼前。胸中有策论万千,却找不到一扇可以投递进去的大门。太傅府布下一张巨大的势力罗网,遍布大小官员幕府,横在自己与朝堂之间。
想要触碰沈家冤案的真相、想要查阅秘档卷宗,躲在枯荷巷小院里面,永远做不到。他必须拿到入局的身份,可这入局的门槛,此刻对他而言,便是千仞高墙,求门无径。
窗外,巷子里还传来零星路人的说话声。
“没家世、没靠山,空有一身才学,在这京城就是无根浮萍,任人拿捏,寸步难行!”
“世道就是这般现实!你再有治国良策、万般本事,递不到掌权人眼前,就一文不值,纯属白费心血!”
沈镧立在黑暗屋内,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框木沿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自己可以听见:
“求门无径,那便要寻另外的破局缝隙。”
墙外巡夜梆子声,由远及近,又缓缓向着巷子另一头慢慢远去。太傅府的监视已经落在自己身上,前路的凶险,又多了一重。可他没有退路,只能继续寻找那一道可以踏入棋局的缝隙。
夜色越来越沉,枯荷巷家家户户灯火陆续熄灭,只余下暗地之中无数看不见的视线,悄悄笼罩住这座偏僻小院。
第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枯荷巷已经恢复往日喧闹。早点摊的蒸笼再度冒起白茫茫热气,不少赶考的士子早早又从租住的各处陋巷出门,抱着书卷文稿,再次奔赴各个官员府邸,打算再做一番尝试。
两个士子路过巷口早点摊子,停下脚步买包子。
“昨日跑了一天处处碰壁,今日还要接着折腾?你不累啊?”一名士子问道。
“累也得扛着!”另一名士子咬着包子含糊道,“坐以待毙就是死路一条,万一哪个大人眼拙看上我的稿子,就是翻身的机会,哪怕渺茫也得试!”
“可我听说太傅府还在往下施压,严禁各幕府收无根无凭的外地人,往后只会越来越难,根本没有活路!”先前那名士子皱眉道。
“难也得闯,总不能直接认输摆烂!”另一名士子咬牙道。
摊子边上,另外两个蹲坐的举子,手里拿着卷册,互相翻看对方写的策论。
“你看我这篇粮价平抑的策论,句句贴合民情、切中要害,自我感觉绝佳,结果递出去连个看的人都没有,纯纯白费功夫!”一个举子叹道。
“写得再好有啥用?没人引荐、没人撑腰,最后只能堆在角落吃灰,一文不值!”同伴附和。
“寒窗苦读十几年,熬得头秃眼昏,到头来比不上一封举荐信、几两碎银子,这世道真是不公到家了!”那举子满心憋屈,忍不住吐槽。
“小声点!别瞎嚷嚷!”同伴赶紧拉住他,压低声音,“旁边短打汉子是坊司眼线,被听见又要惹麻烦,少发牢骚保命要紧!”
二人立刻压低声音,不再继续谈论。
街对面,街角茶棚。太傅府两名暗探泠柘、暨桢又坐在此处,一边喝茶,一边记录今日出门奔走的士子样貌。
“昨日那个枯荷巷的沈镧,今日闭门没出门,看样子是碰壁消停了?”胖暗探泠柘往街口张望,随口问道。
“消停不了。”瘦暗探暨桢端着茶碗冷笑,“大管家宗藏特意叮嘱,此人重点盯防!就算闭门不出,也要盯着他的小院,但凡有外人私访、暗中接头,立刻上报,半点不能漏!”
“很好。”暨桢点点头,“陆御史那边已经收到消息,叮嘱各个官员门房,若是这个叫沈镧再上门投递文稿,直接就给拦下来,不必收下他的策论名帖。”
“哦?陆御史专门吩咐了?”泠柘挑眉。
“正是。”暨桢嘴角一勾,“既然此人四处奔走求投幕府,那便把所有门全部给他堵死。看他还能往哪里钻。无根无凭之人,到处想要混入官员幕府,行迹本就可疑,多堵几道门,看他露出什么破绽。”
茶棚另外一张桌子,昭王府的两个外勤暗探靳峥、韦劭,伪装成普通客商,坐在角落,一字不落听完二人全部对话。
一个暗探靳峥端起茶杯,嘴唇几乎贴到杯沿,用气音对着同伴韦劭低声说道:“听见没有,太傅府那边打算把沈镧所有求幕府的门路全部封死。往后不管他去哪一位官员府上投递文稿,门房都会直接拦阻。”
同伴韦劭眉头微微皱起,同样压着嗓子回话:“王爷之前就判断,太傅府不会放任此人四处钻营。果然下手了。我们得把这条消息完完整整回禀萧铒王爷,由王爷来决断,要不要暗中施以援手,还是继续隔岸观火,看此人如何破局。”
“不可贸然出手相助。”靳峥轻轻摇头,“一旦我们王府暗中帮沈镧的事情泄露出去,王爷也要惹上巨大嫌疑。太傅府本就在时时刻刻盯着七王爷的一举一动,万万不可留下把柄。只能暗中观察,静观其变。”
“说得有理。那就回去如实禀报,只讲太傅府封堵门路这件事实,不掺杂我们自己的想法揣测,一切听王爷示下。”韦劭颔首道。
巷内小院,屋内依旧没有点灯。沈镧靠在窗边,方才茶棚两组暗探的对话,借着清晨巷中穿流的风声,隔着院墙,有几句飘进他的耳朵。
他指尖在窗沿缓缓摩挲。太傅府不仅仅是示意各府谨慎收纳外来士子,如今已经专门点名针对自己。往后,自己再上门投递策论,很多府邸的门房,会直接把他拦在门外,连文稿都不肯收下。
投幕府这条路,正在被对方一寸一寸彻底封死。
院门外,巷口传来王麻子的说话声音,他正拉住一个路过的坊司小吕差役吕巡,压低声音交头接耳。
“小吕官爷,我跟你说,巷尾那个沈书生,昨日跑遍大半个京城,到处去各大官宅投幕府。太傅府那边已经放话要盯着他。往后但凡有外人进他院子,我第一时间就跑去坊司给你报信。”
小吕差役吕巡的声音响起:“很好,你多上心盯着,但凡有异常动静,立刻上报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此人是重点盯防对象,半点不能松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