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前,谢砚已送来密报:太傅府这两日出入频繁,副管家陆谌连夜召见过几名坊司吏员。沈镧将话记在心底,不动声色走向听澜酒肆。
“来来来,满上满上!今夜有七王爷在此,咱们不醉不归!”
二楼临窗主位四周,杯盏碰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一群世家子弟酒喝到半酣,脸蛋通红,嗓门也放开了,什么话都敢往外说。
“说实在的,宗室那么多王爷,也就七王爷活得通透!别的王爷天天算计权位,勾心斗角,累不累啊。”
坐在侧面的周衢杳,也就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子,端起酒盏,故意抬高声音,眼角瞟向斜倚软榻的萧铒。
“诸位瞧瞧!这才叫明白人!” 周衢杳扬着下巴,半开玩笑半讥讽,声音大得周围几桌全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宗室里一个个汲汲营营,争储的争储,抢兵权的抢兵权,步步走得提心吊胆。唯独七王爷,什么都不要,夜夜喝酒听歌,图个自在快活,这份洒脱,咱们谁学得来?”
旁边一个穿宝蓝锦袍的世家公子哈哈大笑接话:“可不是嘛!三年在边关风吹日晒,刀枪不离手,到头来又得到什么?一身伤疤而已。换作是我,回了京城,我也天天泡酒肆,何苦再去受那份罪!”
另一人摇着折扇,语气阴阳怪气:“说穿了还不是避祸。现在陆太傅手握重权,东宫势头又旺,到处都布着眼线。真要是摆出一副野心勃勃的样子,指不定哪天祸就落到自己头上。七王爷这叫看得懂时局,装个荒唐纨绔,保住自己的富贵性命。”
“管他是装还是真,至少眼下过得舒服。” 旁边世家子弟碰了碰酒杯,“别的王爷天天如履薄冰,他夜夜美人美酒,这日子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挖苦、打趣、假意夸赞混在一块,围着主位上的萧铒。
萧铒半边身子歪靠在软榻上,锦袍领口敞着,玉带松松垮垮,手指捏着一只白玉酒杯,杯子在手里慢悠悠转来转去。眼皮半耷拉着,一副喝得迷迷糊糊的模样。
听着周围一堆人的冷嘲热讽,他脸上半点恼意都没有,反而嘿嘿笑了两声,仰头把杯中酒一口灌下去。
“说得好,说得都对。” 萧铒舌头微微打着卷,一副醉醺醺的腔调,“那些朝堂算计,边关厮杀,全是遭罪的苦差事。聪明人谁愿意去遭那份罪?有美酒,有曲子,这不比什么都强?”
他随手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扣,“哐” 一声轻响。
“王爷果然想得开!” 周衢杳咧嘴笑,得寸进尺,“那边关三万旧部,昔日跟着王爷出生入死,如今王爷夜夜流连酒肆,就一点都不念旧部下?”
这话一出口,旁边几个人顿时安静了几分。这话问得狠,要么逼他念旧显露野心,要么逼他说出不念旧部,落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。
萧铒晃了晃脑袋,漫不经心摆了摆手:“旧部?边关风沙大,人各有各的活路,我回了京城,还管那么远干什么。”
“哈哈!王爷真是拿得起放得下!” 周衢杳大笑,转头看向身旁同伴,“你们听听,连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部下都抛到脑后,还能有什么心思争权夺利?”
角落里,一张不起眼的小桌子。沈镧坐在阴影里面,一身洗旧青布长衫,肩膀微微缩着,垂着眼,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粗茶,不插嘴,不抬头,安安静静听着楼上楼下所有人说话。
旁边两张桌子,也坐了几个赴宴的士子,其中士子金吃、士子韩瓜压低声音小声嘀咕。
金吃:“你看楼上,这帮世家子弟,也太不把亲王放在眼里了,什么话都敢往外扔。”
韩瓜:“那又如何?七王爷现在这副样子,谁还真把他当手握兵权的戍边亲王?太傅府跟东宫都没把他当威胁,底下这些公子哥自然敢随便开玩笑。”
金吃:“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。一个在边关跟死人堆里面滚过的人,回来之后就彻底变成这副样子?未免转变也太快了。”
韩瓜:“嘘!少瞎说!这话要是被旁边暗线听去,你就要惹祸上身。上头定下来的观感,咱们做外人的少瞎猜。好好喝酒,少管权贵的闲事。”
话音落下,两个士子闭了嘴,端起酒杯假装喝酒。
楼下大堂酒保穿梭来回,端着盘子吆喝。邻桌两个做买卖的商人,商人与同伴,本来是上来开开眼界,听见楼上的谈笑,也交头接耳。
商人:“七王爷天天来这听澜酒肆,宫里就不管吗?”
同伴:“管什么?人家是皇家王爷,只要不闹事,喝点酒算什么。再说,现在朝中掌权的那几位,巴不得他天天沉溺玩乐,不要掺和朝堂的事。”
商人:“也是。要是他一门心思要抓权,太傅跟东宫反而要头疼。现在这样,大家都省心。”
楼上,又一名世家公子把酒杯举高,声音洪亮,满座都听得见。
他朗声道:“要说现在朝局安稳,全靠陆太傅!要不是太傅居中调度,平衡各方势力,哪里来的太平日子!太傅就是咱们大铱的顶梁柱!”
“说得没错!” 周衢杳立刻附和,满脸恭维,“当年沈家祸乱朝廷,也是太傅挺身而出,把叛党一网打尽。没有陆公,咱们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。这样的社稷重臣,千年难遇!”
周围一大片人跟着起哄,纷纷举杯。
“敬陆太傅!”
“敬社稷砥柱陆公!”
此起彼伏的称颂声响彻二楼,人人举杯,一片热闹。没有人敢说半句不一样的话,在场所有人,要么真心依附太傅府,要么畏惧太傅府势力,跟着随声附和。
就在这一片齐声吹捧的喧闹当中,一道温和的男声,从楼下角落慢悠悠飘上来,音量不大,但是刚好压过周围的嘈杂,清清楚楚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世人都说陆太傅是撑住大局的砥柱。”
全场哄闹猛地一顿。
所有脑袋齐刷刷往下转,目光全部落到角落里坐着的沈镧身上。
周衢杳眉头一拧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干净。他身子往前探,瞪着楼下那道青布身影,厉声呵斥:“哪里来的穷书生!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布衣士子开口议论朝中重臣?简直不知天高地厚!”
旁边几个世家子弟跟着哄笑起来。
“啧啧,一个没功名的寒门小子,也敢掺和朝堂大事?书读糊涂了吧。”
“怕是想博眼球,想攀附权贵想疯了。”
“管事呢!这人是谁放进来的?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楼听我们说话?”
酒肆管事薛躺慌慌张张从侧边跑出来,脸上陪着笑,对着楼上连连作揖,又转头看向沈镧,压低声音急道:“公子,你少说两句,赶紧坐下别惹祸!”
沈镧坐在原位,没有起身,肩膀依旧微微含着,模样看着怯懦安分。他神色平平淡淡,不跟众人争吵,接着刚刚那句话继续往下说,语速不快,每一句都清清楚楚。
“晚生只是读了几卷杂书,一点粗浅想法罢了。”
“所谓砥柱,本来是用来稳住河道,让水流顺畅通行。可如果柱子造得太过粗大,直接堵死整条河沟,把别的水路全都封死,那便不是稳住水势,是把整条河道给堵死了。”
话音落下,整座二楼瞬间鸦雀无声。
杯盏还举在半空,喧闹、笑闹、吹捧,一下子全部断掉。不少人脸上笑容僵住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周衢杳脸色铁青,手死死攥着酒盏,往前踏出一步,对着楼下厉声质问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!把话说清楚!”
“没有别的意思。” 沈镧微微垂眸,语气依旧客客气气,“柱子大,可以挡住浪,也可以盖住整条水路。凡事有利就有弊,这是书上写的道理。”
“歪理!纯粹是一派歪理!” 周衢杳气得胸口起伏,“陆公为国操劳,呕心沥血,你一个无名书生,也敢在这里含沙射影?”
楼上其余依附太傅府的子弟也纷纷开口指责。
“简直胆大妄为!”
“一介布衣,竟敢非议当朝太傅!抓去坊司问罪都不为过!”
“我看他就是受了什么人的教唆,故意过来捣乱的!”
骂声一片,一股无形的压迫朝着角落的沈镧压过去。酒肆管事薛躺急得满头大汗,小步跑到沈镧桌边,压低声音劝:“公子,你快认个错,赔两句好话,不然今天你走不出这酒肆大门!”
沈镧没有接管事的话。
二楼主位,一直醉醺醺半躺着的萧铒,手指捏着酒杯,杯口里面晃动的酒液,刚刚还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打旋,现在忽然稳稳停住,一点波纹都没有。
他半眯的眼睛悄悄掀开一条缝,越过一堆吵吵嚷嚷的世家公子,视线直直穿透人群,落到楼下那个青衫身影身上。
旁人全都在怒骂、在斥责沈镧,没有人注意到萧铒这一瞬间眼神的变化。
萧铒没有发火,也没有帮沈镧直接说话,只是懒洋洋开口,声音带着酒后那种含糊的调子,把全场的争吵拦了下来。
“哎,吵什么吵。”
所有人听见亲王出声,骂声顿时弱下去一大截。周衢杳压着怒火,转头向着主位躬身:“王爷,这寒门小子肆意诋毁太傅,不能轻饶!”
萧铒摆了摆手,身子依旧歪靠在软榻上,一副醉得站不稳的模样。
“不过一个读书人随口聊几句看法而已,何必大动肝火。” 他慢悠悠说道,“今夜说好只谈风月喝酒,谁再扯朝堂,就要罚酒三杯,诸位莫非都忘了?”
周衢杳咬了咬牙,心里不服气,可对方到底是亲王,他不敢公然顶撞,只能硬生生把火气憋回去。
萧铒目光还停留在沈镧那边,语气漫不经心,抛出一个问题,步步往深处逼:“不过,你方才打比方说得倒是有意思。按照你的说法,河道被柱子堵死,那该怎么疏通?你说说看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所有人又把目光重新钉在沈镧身上。
周衢杳暗中捏紧拳头,心里盘算:只要这书生敢说出半点大逆不道的话,立刻就叫人把他捆送官府。
沈镧抬了抬眼皮,视线不跟萧铒对视,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粗瓷杯沿,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遍二楼。
“河水堵了,不会站在岸边大喊大叫跟石头吵架。真正的阻碍藏在底下淤泥、暗缝里面。明面上吵得再凶,都没有用处。”
“锋芒露在外面的人,最先就会被当成靶子打掉。想要慢慢把淤堵的河道重新通开,只能悄悄找缝隙,一点点积蓄力量,不张扬,不叫旁人察觉到。等到时机到位,水流自然能冲开阻碍。”
萧铒指尖微微收紧,白玉杯壁被他捏出一点浅浅指印,藏在宽大的袖口里,旁人完全看不见。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醉醺醺的散漫笑容。
“说得倒是轻巧。” 萧铒继续追问,话语里面带着锋利的试探,“可那底下的缝隙之中,到处都是埋伏的刀刃陷阱。你看清了那条小路,可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布衣,敢一脚踩进去吗?一旦败露,就是万劫不复,连性命都保不住。”
周衢杳一听这话,立刻跟着煽风点火:“王爷问得好!空谈大道理谁不会,真要以身入局,他敢吗?说到底,不过是坐而论道的嘴皮子功夫!”
旁边其他世家子弟也跟着起哄。
“纸上谈兵罢了!”
“没权没势,说得天花乱坠又能如何,碰到一点风浪,第一个死的就是这种人。”
沈镧安坐在椅子上,脊背依旧刻意微微佝偻,姿态谦卑。
“手握权柄的人,动不动就跳出来折腾,那是自取灭亡。手上什么都没有的人,硬要冲上去硬碰硬,那更是找死。”
“真正要做成事,不是靠喊出来的,是靠熬出来的。自己藏得好,叫别人抓不到你的把柄,等天时变化,才有机会。”
萧铒听完,沉默片刻。楼上的烛火晃动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那层醉酒的迷蒙感,一点点从眼睛里面褪掉,但是脸上那副纨绔的笑,一点没变。
周围的人吵吵嚷嚷,没有人发现亲王眼神的细微变化。
周衢杳见沈镧说得不卑不亢,心里火气更大,又要开口呵斥。
“行了。” 萧铒又一次开口,把他的话截断,“人家就随口聊聊书本道理,何苦追着不放。”
他转头看向满座众人,抬高一点音量:“今夜只喝酒听歌,再有人扯朝堂是非,一律罚酒。谁再闹,就请出去,不要扫了今夜的兴致。”
既然亲王两次发话,在场的世家子弟就算心中万般不乐意,也只能把一肚子火气压下去。
“王爷既然这么说,那便算了。” 周衢杳恨恨一甩袖子,坐回座位,眼睛还恶狠狠地瞟向楼下角落的沈镧。
人群当中,两个依附太傅府的幕僚模样的人互相交换眼神,低声交头接耳。
一人低声道:“这书生什么来路?胆子这么大,敢拿话暗讽太傅。”
另一人道:“不清楚,看着像赶考的寒门士子,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这些古怪论调。”
先前那人道:“记下来,回头叫坊司那边查一查此人的落脚地。这种人,留着是个隐患。”
另一人应道:“明白,散席之后我就去传消息。”
他们说话压得很低,自以为没人听见,可这些细碎对话,一字不落,全部落进沈镧耳朵里面。
另一边,离主位不远,萧铒的贴身两个侍从,卫峥与另一名随从,也趁着周围喧闹,侧过身子小声交谈。
另一名随从低声道:“王爷今天有点奇怪,往日别人说什么,王爷都是一笑而过,今天偏偏跟一个无名书生拉扯这么久。”
卫峥:“少说闲话,王爷自有王爷的考量,我们只管做好分内的差事,不要胡乱揣测。”
那随从又道:“我就是觉得不对劲。那书生说出来的东西,根本不是普通埋头读书的书生能想明白的。”
卫峥:“嘘!小声点,隔墙有耳,当心被旁人听了去惹祸上身。”
两个侍从立刻闭了嘴,垂手站回原位,装作什么都没有说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