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擦黑,晚翠捧着热腾腾的炊饼小跑进来,圆脸上还沾着灶灰,憨憨道:"公子,吃了再出门,饿着肚子谈事,脑子转不快!"她一身灰扑扑的小厮打扮,帽子戴得歪歪斜斜,倒比沈镧这个"书生"还更像赶考人的跟班。沈镧接过炊饼,看她笨手笨脚要替自己系腰带,抬手拦住:"我自己来。你留在家,把门看好。"晚翠瘪嘴:"公子总不带上我。""带上你,你三句话就漏了底。"晚翠立刻捂住嘴,连连摆手:"我不说话!我光吃东西!"
“看见没?今夜听澜酒肆又是爆满!京里有点名头的世家子弟,基本全扎堆在这了!”
“那还用说?这地方是咱们京城顶流的销金窟,寻常布衣、寒门士子连门都摸不到,能进来的全是勋贵嫡系、朝堂新秀,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凑热闹的!”
“我听说今晚重头戏是七王爷!自打他半月前从边关回京,日日泡在这酒肆,喝酒嬉闹、听歌寻乐,半点亲王架子没有,荒唐得离谱!”
“哈哈哈,这事儿整个京城风流圈子谁不知道?堂堂戍边亲王,手握北疆三万精兵,本该入朝领旨、参议军务、镇守朝堂,结果倒好,朝堂不去、陛下不拜、军务不理,一门心思沉溺风月享乐!”
酒肆门口,两个守门小厮靠在廊柱上闲聊,嘴里嗑着瓜子,语声随意张扬,毫无避讳,将皇室亲王的近况当成饭后笑谈。
往来锦衣公子、随行侍从路过听见,没人呵斥阻拦,反倒纷纷附和打趣,满脸戏谑轻视。
“换我我也不回朝堂!边关三年,日日风沙漫天、铁甲缠身、枕戈待旦,刀尖舔血过日子,好不容易回京享福,谁乐意再去碰那些枯燥军务、糟心权谋?”一名路过的世家随从随口接话,语气满是不以为然。
“说到底还是熬不住苦、贪享乐!从前人人夸赞七王爷铁血勇武、镇守国门,是大铱第一少年亲王,如今看来,不过是个耐不住清贫风霜的普通人罢了!”另一名随行侍从嗤笑附和。
“可不是废了吗?手握重兵又如何?回京就沉溺声色、荒废己身,胸无大志、贪图安逸,往后在朝堂上,连东宫的边角都碰不上,更别说跟太傅府抗衡了!”
“太傅府?人家陆太傅压根就没把他放眼里!听说太傅府私下都说,萧铒戍边三年锐气尽失,早已是废人一个,不足为惧!”
“东宫那边更是不屑!皇子之中,最没威胁的就是这位闲散王爷,整日吃喝玩乐、不学无术,半点争储夺权的心思都没有,纯属摆设亲王!”
杂乱议论此起彼伏,带着满满的轻视与嘲弄,稳稳盖过酒肆里外的风月喧嚣。在场所有人,无论世家子弟、随行幕僚、酒肆仆从,人人笃定,昔日铁血戍边的七皇子,昭王萧铒,已然彻底沉沦,成了京城最荒唐无用的纨绔亲王。
人群边缘,沈镧一身洗旧青布长衫,身形清瘦单薄,默默站在不起眼的角落,不说话、不张望、不凑热闹,安静得近乎透明。
没人留意这个混在人流里的寒门书生,更没人知道,他今夜专程来此,不为攀附权贵、不求风月消遣,只为亲眼印证这位骤然颓废的戍边亲王,到底是真沉沦,还是假荒唐、真蛰伏。
三日前他与谢砚巷口暗会、对接暗号,彻底敲定联手布局。谢砚连夜帮他补齐所有身份履历,乡间求学、山野游学、邻里佐证一应俱全,每一条轨迹都清晰完整,经得起坊司严查、旁人盘问,彻底补上了他无根无凭的致命短板。
同时深宫静娴殿传出细碎暗报,幼皇子体内沉毒日渐稳固,他入京前,曾托旧仆将那枚暗信送入深宫,如今石沉大海,太妃全程静默……,无半点传讯、无分毫异动。
旁人或许觉得是深宫无视、线索断裂,可沈镧心里清楚,无回应,就是当下最真实的局势。深宫之人步步谨慎、半生如履薄冰,绝不会仅凭一句暗语、些许微末帮扶,就贸然站队、涉足杀局,沉默观望,本就是深宫最稳妥的自保。
所以他不急不躁,日日闭门读书、安分蛰伏,做足普通赶考书生的模样,静待各方局势松动。而近两日京城最热的风声,便是昭王的骤然转变,这也是他今夜入局的唯一缘由。
“哎,你看那角落,杵着个青衫书生,看着面生得很!”一名路过的闲散子弟荀璋低声嘀咕。
“管他干嘛?左右是想来蹭场面、攀权贵的寒门士子,这种人京城一抓一大把,没靠山没门路,挤破头也融不进咱们的圈子!”身侧同伴懒怠扫了一眼,随口敷衍。
两道低语随意掠过,无人深究,转瞬遗忘,刚好贴合沈镧刻意伪装的卑微姿态。
沈镧垂眸敛神,顺着人流边缘缓步走入酒肆大堂,全程脊背微塌、步履拘谨,完美复刻寒门士子初见京华繁华的局促怯懦,没有半分突兀锋芒。
“站住!你是何人?此处非布衣可入!”门口管事薛躺眼尖,立刻上前拦阻,语气傲慢刻薄。
沈镧轻声开口,语调温顺谦和:“晚生寒门士子,入京赴考,听闻此处名流汇聚,特来静坐旁听,只求一席之地,绝不滋事扰民。”
薛躺上下扫了他一遍,见他衣衫陈旧、身形单薄、毫无底气,眼底轻蔑更甚,随口敷衍:“要坐就去最角落空位,不许攀谈、不许敬酒、不许乱说话,安分待着,待够了就走,别碍诸位公子的眼!”
“多谢管事。”沈镧微微颔首,不多言语,转身走向大堂最偏僻的廊柱角落。
这里半隐于阴影之中,视野极佳,能将整座大堂的人声动静、众人神色、所有交谈尽数收于眼底,又足够隐蔽,不会被任何人留意针对,是绝佳的旁观位置。
沈镧从容落座,抬手端起桌上凉透的粗茶,垂眸抿茶,周身气息淡得近乎消失。
大堂之内觥筹交错、人声鼎沸,数十张紫檀桌案座无虚席,锦衣公子围坐对饮、谈笑风生,歌姬抱弦浅唱、舞姿娉婷,酒保穿梭往来、吆喝不停,一派盛世奢靡、歌舞升平的景象。
满堂喧闹之中,无数细碎交谈层层叠叠涌入耳畔,句句不离朝堂风向、权贵动向,看似风月闲谈,实则暗藏京中最核心的人脉棋局、权力走势。
“听说了吗?宫中近日数次传召七王爷入宫述职,全被他推了!”左侧一桌,一名锦衣公子举杯轻笑,语气满是戏谑。
“早听说了!”对面之人立刻接话,满脸不屑,“陛下亲自下的口谕,他都敢置之不理,只顾着跟歌姬调笑饮酒,当真是荒唐至极、目无君上!”
“换谁谁不摆烂?”旁侧有人席澈嗤笑出声,“边关三年,他兢兢业业、戍守国门,立下多少战功?结果呢?无功无赏、无爵无升,回京之后还要被朝堂猜忌、被权贵制衡,辛辛苦苦拼事业,不如躺平享乐来得自在!”
“这话在理!从前他锐意进取、手握兵权,反倒被东宫忌惮、被太傅府针对,处处受限、步步掣肘。如今他自废锋芒、沉溺嬉游,反倒无人针对、无人提防,安稳自在,这才是聪明人!”邻座子弟附和道。
“聪明什么?不过是破罐子破摔!”另一人高声反驳,“堂堂亲王、戍边大将,不思报国、不思进取,整日醉生梦死、荒废自身,说白了就是没骨气、失了锐气!”
“管他有没有骨气,人家现在活得潇洒!不用守苦寒边关,不用担家国重任,夜夜美酒佳人、日日笙歌相伴,比咱们这些汲汲营营求仕途的人快活多了!”
“也是可惜了!当年北疆战事凶险,多少敌兵忌惮他的威名,结果一朝回京,彻底泯然众人,沦为风月场的笑柄,属实不值!”
七嘴八舌的议论,裹着戏谑、惋惜、轻视、嘲弄,在大堂此起彼伏、无人避讳。京中世家子弟向来势利,只看权势高低、风光落魄,如今萧铒声名颓靡、故作闲散,自然成了所有人肆意调侃、随意拿捏的谈资。
沈镧静坐角落,全程不言不语、不评不议,看似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,实则将每一句闲谈、每一种态度、各方人心风向尽数熟记于心。
他不听表面的戏谑玩笑,只拆解背后的权力格局:东宫轻视他、太傅府放松警惕、世家子弟肆意轻慢他,所有人都笃定萧铒已然废弛、毫无威胁。
可越是完美的颓靡,越是刻意的荒唐,在他眼里,就越是刻意伪装的破绽。
就在满堂谈笑最盛之时,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哄闹声响,瞬间压过满堂喧嚣,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七王爷下来了!”
“快快快看!今日这位荒唐王爷又喝了多少酒!”
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骤然响起,满座目光齐刷刷锁定二楼扶梯处,带着戏谑、看热闹的心态,静静等候那位闲散亲王现身。
沈镧抬眸,视线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,精准落在楼梯口那道身影上。
萧铒一身月白暗纹锦袍,料子华贵上乘、做工精致考究,本该端庄清雅、贵气凛然,却被他穿得松散随意、毫无章法。领口敞开两寸,玉带松垮垂落,长发半束半散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,掩住眉眼锋芒。
他身形修长,整个人斜倚着扶梯扶手,步履轻晃、姿态散漫,眼底覆着一层浓浓的醉意,看起来慵懒迷离、随性无状,半点沙场亲王的凛冽铁血、皇室宗亲的端庄威仪都无。
他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通透白玉酒杯,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,杯中美酒轻轻晃荡,偶尔洒落几滴,沾湿锦袍衣襟,他全然不在意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一副醉态沉沉、毫不在意体面规矩的纨绔模样。
“王爷昨夜怕是在楼上醉卧到天明吧?这醉态看着就没醒透!”一名锦衣公子扬声打趣,语调轻佻戏谑,毫无半分君臣敬重。
此人正是吏部侍郎嫡子周衢杳,素来依附东宫、亲近太傅府,最擅长踩低捧高、趋炎附势。往日萧铒战功赫赫、威势正盛时,他百般巴结、恭敬讨好;如今萧铒故作荒唐、声名颓败,他便肆无忌惮、肆意折辱。
满座众人纷纷附和起哄,人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等着看堂堂亲王被小辈当众调侃、狼狈失语的模样。
萧铒脚步未停,唇角挂着一抹散漫浅笑,醉眼迷离地转头看向周衢杳,眼神懵懂纯粹,仿佛全然听不出话语里的嘲弄与轻视。
“兴致谈不上。”他嗓音微哑,带着浓重的酒后慵懒含糊,语气漫不经心、松弛随意,“朝堂无趣、军务枯燥、规矩拘束,处处束手束脚。倒不如酒肆风月温柔省心,美酒佳人相伴,来得自在快活。”
话音落下,满堂瞬间哄笑四起,戏谑声、调侃声此起彼伏。
“王爷果然通透!深谙及时行乐之道!”
“辛苦戍边三年,风霜加身、伤痕累累,归来还要受朝堂制衡,确实不如躺平享乐!”
“早知回京如此快活,当初何必拼死拼活守边关?纯属自讨苦吃!”
句句戏谑、句句轻慢,落在寻常皇室宗亲身上,已是实打实的折辱冒犯,可萧铒依旧不恼不怒,笑意反倒愈发肆意散漫。
他晃了晃手中酒杯,仰头将剩余酒水一饮而尽,动作利落又轻佻,随手将空杯抛给身侧侍从,语气慵懒荒唐:“从前本王年幼愚钝,傻乎乎守着边关苦寒之地,捱风霜、战敌寇、担重任,如今才算活通透了。”
“人间极乐,从来不在刀山血海、万里疆土,不在朝堂权谋、功名爵位,只在杯中酒、眼前人、耳畔曲。”
侍从慌忙躬身接住酒杯,垂首立在一旁,神色拘谨无奈,显然早已习惯自家王爷这番荒唐做派,见怪不怪。这名贴身侍从名唤卫峥,常年随侍萧铒左右,心性沉稳、守口如瓶,是萧铒最信任的心腹。
周衢杳见萧铒全然没有半分愠怒、半点傲骨,胆子愈发大了,步步上前,刻意抬高声调,当众步步紧逼、刻意刁难。
“王爷既然活得通透,那在下倒是有一事不解!”周衢杳挑眉轻笑,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,“如今陛下有意重整边关防务,知晓王爷治军有方、战功卓著,数次下旨召你入朝领旨、重掌军务,王爷为何屡屡推脱、拒不接旨?莫非是厌了军务、怕了沙场,不敢再担家国重任?”
这话看似恭敬问询、刻意抬举,实则字字诛心、步步逼压,明着夸赞他治军之才,暗着嘲讽他畏战避事、贪图安乐、胸无大志、不堪重用。
满堂喧嚣瞬间骤然一静,所有谈笑、嬉闹尽数停歇,全场目光死死锁在萧铒身上,人人屏息静观,等着看这位落魄亲王窘迫难堪、无言以对的模样。
灯火摇曳,暖光落在萧铒眉眼之间,他眼底醉意朦胧,笑意慵懒无害,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怒,没有半分被质疑的难堪,神色松弛得恰到好处。
他微微歪头,姿态散漫恣意,像个不谙世事、只知嬉游的富贵闲人,语气轻飘飘落地,坦荡荒唐:“怕?本王何须怕什么沙场战事?”
“只是懒罢了。”
短短三字,直白坦荡,彻底打碎所有期许。
萧铒抬手随意比划,眉眼间满是浅薄的享乐之色,语气愈发松弛荒唐:“边关风沙漫天、铁甲沉重、战事凶险,日日枕戈待旦、寝食难安,时时刻刻提着脑袋过日子,半点快活没有。”
“人生不过数十寒暑,何苦自讨苦吃、累死累活?朝堂权谋争来斗去、风波不断,功名爵位皆是虚空,倒不如夜夜美酒佳人、自在嬉游,活得舒心尽兴。”
直白的颓废、赤裸的荒唐、不加掩饰的胸无大志,彻底坐实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想。
满堂哄笑再次轰然响起,比之前更盛、更张扬。
“说得好!不愧是通透的闲散王爷!”
“这下彻底看明白了,七王爷是真的无心权势、无心国事,彻底废了!”
“也好也好,安分享乐、不涉党政,不抢权、不争锋,反倒能安稳保一世荣华,免去朝堂风波!”
“从前我还忌惮他手中兵权,如今看来,纯属多余!一个沉迷风月、懒于政事的纨绔,根本不足为惧!”
满场轻视、满心笃定,所有人都彻底放下了对萧铒的最后一丝忌惮与敬畏,认定这位昔日铁血亲王,已然彻底沦为无用闲人、朝堂笑柄。
角落阴影之中,沈镧依旧垂眸静坐,指尖轻轻握着微凉的瓷杯,表面温顺平静、无波无澜,与周遭众人的戏谑狂热全然相融,毫无异样。
可就在方才萧铒仰头饮酒、肆意嬉笑、坦然承接满堂嘲弄的那一瞬,沈镧精准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破绽。
在满堂喧嚣覆耳、无人留意的刹那,萧铒眼底那层浓重的醉意,骤然尽数褪去。
仅仅一瞬,快得如同错觉,转瞬便恢复迷离醉态。
那一瞬间,慵懒散漫尽数敛去,余下的是沉淀如山的冷静、洞悉全局的通透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、压得极沉的冷冽锋芒,清醒、克制、深沉,绝非沉溺享乐的纨绔所能拥有。
旁人只看见他的荒唐颓废,唯有他看见他的极致隐忍、刻意伪装。
沈镧心底思绪飞速流转,全程无声推演、句句印证,无半分心理抒情,只剩实打实的局势判断。
若萧铒真是彻头彻尾的纨绔闲人,被小辈当众折辱、公然嘲讽畏战避事,纵然胸无大志,也该有皇室宗亲的傲骨、寻常权贵的体面,或是恼怒、或是难堪、或是避而不谈。
可他没有。
他坦然受下所有嘲弄、所有轻慢、所有恶意试探,甚至主动放大自己的荒唐,刻意迎合众人的偏见,亲手坐实自己颓废无能、胸无大志的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