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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故旧暗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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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还没从枯荷巷散尽,大清早巷口就已经热闹起来。

“我说,你听说巷尾新来那书生的事没?”卖早点的张耆一边摆弄蒸笼,一边凑向隔壁摆摊的杂粮贩,压着嗓子低声唠嗑。

昭王府西偏院。玄袍男子独坐案前,面前放着一枚墨玉令牌,指尖缓缓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,眸底复杂难辨。

黑衣暗卫快步走入,神色凝重,“主子。枯荷巷那边有动静了——一个叫谢砚的人出现了,正在接近沈镧。属下查过,谢砚十年前是沈家的旧部,沈家满门抄斩之后,他就消失了。”

玄袍男子指尖一顿,眸底精芒一闪,“沈家……原来如此。沈镧,沈家的遗孤。十年了,终于还是回来了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城南方向,语气淡漠,“继续盯着,不要干预。本王倒要看看,他能翻出多大的浪来。”

暗卫迟疑道,“主子,要不要提醒他一下——京城的水,比他想象的深得多。”

玄袍男子摇头,“不必。能从沈家灭门案中活下来的人,不会蠢到不知道深浅。如果他真有本事扳倒陆嵩,那对本王来说,也是一件好事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尖在令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不过——谢砚这个人,查深一点。十年了,人心会变。”

杂粮贩蹲在地上码粮袋,头都没抬,“咋没听说?整条巷子谁不知道——孤身外地来的,住最里头破院,整日闭门不出,闷得跟块石头似的。”

张耆左右飞快扫了一圈,确认没有旁人,“昨天傍晚,我瞅见巷里那几个泼皮凑一堆嘀嘀咕咕,摆明了要上门讹他。”

“讹他?那不是板上钉钉?”杂粮贩笑一声,语气凉薄,“新来的,没靠山,还是赶考书生。最怕惹是非,最怕留下案底耽误前程——这种人,最好拿捏。”

张耆叹了口气,“我瞧那孩子老实本分,瘦瘦小小的,也不像会惹事的,何苦这般欺负人。”

“老实?老实能当饭吃吗?”杂粮贩站起身,拍掉手上灰尘,“咱们这条巷的规矩,老实人就是软柿子。你不去捏,旁人也会捏。”

二人说话间,两个挑水后生路过,听见对话顺势凑上来。

高个后生周桁皱起眉头,“你们说那新来的书生?我看他处处透着不对劲。寻常赶考书生到京城,要么点灯苦读,要么四处拜同窗,天天往外跑。他倒好,住进来两天,门都很少开。”

矮个后生跟着附和,“我半夜起夜,整条巷狗吠、人翻身的动静不断——唯独他家院子,死一般寂静,哪像活人住的地方。”

张耆慌忙摆手,“你们可别瞎猜!人家不过性子喜静。胡乱嚼舌根,当心惹祸上门。”

“不是我们瞎猜,是上面风声紧!”周桁压低声音,“方才听见坊司差役闲聊,这两天要严查外来租客——但凡孤身、来历不明、行踪诡异的,一个都不放过。”

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而且昨夜,城里有人偷偷传递旧案消息,官府怀疑,有旧朝余孽、冤案遗孤,潜回了京城。”

周围几人瞬间神色紧张。“旧案?什么案子闹这么大动静?”张耆小声问。

周桁嘴唇一动,几乎用气音吐出,“还能有哪个——十年前的沈家旧案。”

“嘶——你不要命了!”矮个后生猛地拽住他胳膊,慌张来回张望。

周桁被扯得一哆嗦,赶忙闭紧嘴,隔了片刻才小声嘟囔,“我只是听差役闲谈。这次是陆太傅亲自下的命令——只要沾一丝牵连,直接捉拿。宁可错抓,绝不放过。”

众人立刻闭口,散开各忙各的。嘴上不再谈论,可所有人的猜忌,全都落到了巷尾那座小院。

风向悄然变了。之前大家只把沈镧当成胆小可欺的寒门软柿子;如今全城搜捕遗孤的消息传开,每个人心底都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怀疑。

水井边,那两个爱嚼舌根的妇人又凑在一处。

瘦脸妇人葛翎低声开口,“听见了吗?城里正在搜沈家余孽!你说……巷尾那书生,会不会真有问题?”

圆脸妇人苏苕连忙点头,“之前我只觉得他闷、好欺负,现在越想越不对劲。普通赶考书生,怎么会天天闭门,不交友、不串门?”

葛翎眼神沉下来,细细琢磨,“不然还能是什么。读书人巴不得多露面、广结人脉,就他藏得严严实实——心里没鬼才怪。”

苏苕紧张起来,“那我们要不要报官?万一真是朝廷要抓的人,我们知情不报,整条巷子都要被株连!”

“急什么。”葛翎按住她,心思打得精明,“贸然报官,如果不是,我们反倒落一个诬告的罪名。先叫巷里泼皮上门探探虚实——上门找茬,拿房租、占道、查验落脚文书说事,看他反应。若是普通胆小书生,定会慌乱赔钱服软;要是心里有鬼,必然心虚躲闪,露出马脚。”

话音刚落,巷口三个泼皮,袖子一揣,吊儿郎当朝着小院晃过去。

为首刀疤脸马犷嘴里叼着一根枯草。“大哥,咱们真去找那书生?看着弱不禁风,怕是榨不出几文钱。”一个小弟挠头说道。

马犷嗤笑,“榨不出钱也要去。新来的不懂拜码头,不守巷里规矩——人人都学他,以后我们还怎么在枯荷巷立足。”

他慢悠悠补充,声音压得低了几分,“再说现在全城查陌生人,坊司那边都在找一个姓沈的外地人。他偏偏闭门不出,形迹可疑。今日上门,一来捞点好处立规矩,二来探探深浅——真撞上朝廷要抓的人,我们报官,还能领赏赐。”

“还有赏钱?!”那小弟眼睛一亮,“那咱们快点!”

三人脚步加快,逼近小院院门。

院内,沈镧安坐屋内。巷口所有闲谈、猜忌、密谋算计,一字不落,尽数传入耳中。

他没有动作,不开门,不辩解,依旧维持着温顺怯懦、沉默安分的寒门书生模样。只是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那个古怪的军徽图案,一遍又一遍,画到指尖发白才停手。

很快,粗暴的敲门声“砰砰”砸在门板上。“开门!里面的人出来答话!”泼皮高声叫嚷,蛮横十足。

沈镧静默片刻,缓缓起身,轻轻拨开木栓,把门推开一道缝隙。

马犷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番,见他身形单薄、神色温顺,心里当即认定——这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,“你就是新租这个院子的书生?懂不懂枯荷巷的规矩?新来租客要拜码头、交茶水钱、守巷规!你住进来两天,一点礼数都没有?”

身后一个小弟跟着起哄,“就是!整条巷子都懂的规矩,就你搞特殊,闭门不出——是瞧不起我们巷中人?”

沈镧微微垂眸,轻声应答,“初来乍到,不懂当地规矩,还望诸位海涵。”

越是温顺退让,马犷越发得寸进尺,“不懂规矩?那就拿钱学规矩!拿出五十文茶水钱,这事就此揭过!”

五十文,足够寻常人家好几日的口粮。换做真正的寒门书生,免不了心疼纠结、慌乱妥协。可沈镧只是淡淡点头,“可以。”

这份过分平静的顺从,反倒叫马犷兄弟几人愣了一愣。

他不肯就此罢休,继续施压试探,“茶水钱暂且不说!坊司下了通知,全城盘查外来人——把你的落脚文书、路引拿出来,我们帮你查验!”

另一个小弟紧跟着起哄,“拿出来!拿不出来就是黑户,直接绑去坊司问话!”

沈镧垂着眼,语气平稳,“路引文书齐全,只是不便向外人展示。”

“不便示人?”马犷眼神一厉,往前逼近半步,“我看你根本就没有!做贼心虚了是吧!果然有鬼——整日闭门不敢见人,原来是黑户!说不定就是朝廷搜捕的逃犯!”

马犷死死盯住沈镧双眼,步步紧逼,“我问你!你到底是什么来历?为何孤身入京?为什么行踪诡异?是不是姓沈?!”

最后三个字出口,沈镧垂着的眼帘,微微一动。

巷子远处,不少邻里悄悄驻足围观,细碎议论此起彼伏。“看吧,我就说这书生不对劲!”“该不会真的是沈家余孽?”“要真是,咱们整条巷子都要跟着遭殃!”

流言越传越盛,猜忌铺天盖地压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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