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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故旧暗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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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众人审视、逼迫,沈镧神色分毫未变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出,“我只是赴考的寒门书生,心中无鬼,身上无过。”

“无过?那你为什么不肯出示文书,整日躲在家中?”马犷冷笑。

沈镧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三人,又掠过远处围观的街坊,语速不疾不徐,字字清楚,“寒窗之人,只求静心备考。不喜喧嚣,闭门读书——又有什么过错?”

一句话出口,几个泼皮顿时语塞。围观邻里也瞬间安静,心底的怀疑莫名松动几分——是啊,读书人闭门苦读,本就是寻常事,谈何诡异心虚。

马犷讨不到便宜,恼羞成怒,“少拿读书搪塞我!今天要么交钱,要么跟我们去坊司走一趟!”
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、气氛剑拔弩张之时,巷口传来一道清冷沉稳的男声,音量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入所有人耳里。

“区区市井泼皮,也敢私查路引,逼迫租客?坊司的法度,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代为行事。”

在场众人齐刷刷回头望去。逆光之下,站着一名素色长衫男子——身姿挺拔,眉目清冷却带着疏离,周身沉敛的气场,让人不敢随意冒犯。他身后立着黑衣随从亓秣,垂手静立,气息内敛。

马犷被对方气度压得心头一慌,嘴上依旧硬撑,“你是谁?我们巷子里的私事,轮得到你来多管?”

男子缓步上前,语气平淡,压迫感却十足,“京城之内,当以律法为准。何时允许市井之徒,私设巷规,勒索住户钱财。”

“我们……我们只是帮忙排查可疑之人!”马犷强辩。

男子淡淡开口,“排查本是公差的职责。尔等无官无职,盘问路人、索要银钱,按律理应拘拿问罪。”

简简单单两句话,堵死对方全部说辞。三个泼皮脸色发白,嚣张气焰一扫而空。

男子目光转向门边的沈镧,神色稍缓,“兄台初到京城,不必理会无赖纠缠,安心备考便可。”

沈镧抬眸与他对视,轻声应答,“多谢兄台出手解围。”

两道目光短暂相撞,表面平静如水,各自心底却暗藏万千心思。

马犷看得出来此人衣着谈吐绝非普通人,不敢继续闹事,丢下一句场面话,“行!算我们多管闲事!我们走!”说完,带着两个小弟狼狈逃开。看热闹的街坊也渐渐散去。

小院门口,只剩下沈镧和长衫男子两人。

男子神色随意,如同寻常闲谈,“兄台是外地来京城赶考?”

“正是。”沈镧回道。

“初入京华便遭遇市井刁难,着实不易。”男子浅浅一笑,“京城看着锦绣繁华,实则处处势利。底层百姓趋利避害、跟风猜忌,乃是常态。往后兄台怕是还要受不少闲言。”

沈镧淡然回道,“不过谋生境遇罢了,无妨。”

男子眼神微微加深,看似随口一问,实则暗藏试探,“方才巷中人人都在说,官府搜捕旧案遗孤。兄台孤身来京,行事低调——就不怕惹来旁人无端猜忌?”

话语暗藏锋芒,试探沈镧听到沈家旧事之时,会不会心绪动摇。

沈镧面色不起波澜,坦然应答,“自身行得端正,何必惧怕旁人闲言碎语。”

男子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,转瞬消失,轻笑一声,“兄台这份心性,实属难得。”

话锋一转,他语气漫不经心,说出的却是全城人人不敢公开谈论的秘事,“说到方才众人议论的沈家旧案——如今风声紧绷,世人唾骂沈家叛党。只是我近日多方听闻,事情,恐怕并不如史书上写的那般简单。”

沈镧眸光微微一凝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“哦?兄台另有见闻?”

男子声音清淡,句句戳破被篡改的舆论,“天下人都说沈家叛国,罪有应得;陆太傅锄奸定乱,功绩无双。可边关老兵、沈家旧日部属私下,却流传着另一套说法。有人说,沈家戍守边关数十年,从来没有通敌的实据,那份所谓通敌密信,漏洞重重。有人说,当年将军府大火来得太过蹊跷——一夜之间满门覆灭,更像是刻意灭口。更有人说,沈家手握重兵、威望震主,早就成了帝王心中一根刺。”

他缓缓讲出这些朝堂禁忌之言,抬眼望向沈镧,意味深长,“世人盲从流言,信奉白纸黑字的定案。可这世间,最不可信的,便是不许任何人辩驳的铁案;最悲凉的,便是满门忠烈,死后背负骂名,无处申诉冤屈。”

沈镧眼底微动,语气平静反问,“旁人不敢说的话,兄台却敢直言——实在难得。”

男子一笑,收敛锋芒,“不过道听途说,闲谈而已,作不得数。那是朝廷钦定大案,谁敢当真妄议。我也只是听闻几分,不知真假。”

不再继续深挖话题,他微微拱手,自报姓名,“在下谢砚。恰巧路过,撞见兄台被无赖纠缠,顺手相助。”

“沈镧。多谢谢兄出手。”

“谢砚”二字入耳,沈镧心底泛起一阵波澜。十年潜伏,他留在京城墙砖之中的墨玉暗号,就是在等这个人——谢砚,沈家硕果仅存的嫡系旧部,隐忍蛰伏整整十年,暗中收拢残存旧部,苦苦等候沈家遗孤归来。

今日这场看似偶然的解围,正是暗号生效之后,故旧寻上门来。

谢砚神色如常,如同普通邻里寒暄,说出暗语,“沈兄刚来京城,举目无亲,这条陋巷人心复杂。往后若是遇上难处,大可言语一声——力所能及,我定会施以援手。”

沈镧垂眸,语调轻缓,暗语应答,字字落准旧人契约,“多谢。乱世浮沉,风雨皆行路,有幸遇故音。”

谢砚眼中闪过一丝确认,唇角极淡地扬起,转瞬恢复平淡,低声接下暗语,“风雨行路,终有归期。”

两句简短对话,十年隔世蛰伏,至此,两股力量悄然汇合。

临走前,谢砚压低声,添了一句,“还有一人。当年沈府灶下的丫头晚翠,我已寻回,安置在后巷。改日,让她来伺候公子。”

沈镧眼底微动——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圆脸贪吃、总把灶台弄得一团糟的小丫头,轻声应道,“……她还活着。”

谢砚颔首,目光带了几分温度,“活得壮实,就是爱哭。”

谢砚不再久留,拱手道别,带着亓秣转身离去,从容的背影慢慢消融在巷口晨雾。

巷子里流言四起如故,俗人依旧困在眼前是非。无人知晓,故旧已逢,暗音已响——十年沉冤,终于等来一星星火。

城北昭王府。玄袍男子立在窗前,望着城南方向。

黑衣暗卫快步走入,“主子,谢砚和沈镧接上头了。一切顺利。”

玄袍男子没有回头,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枚墨玉令牌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顺利?太顺利了,反倒不正常。”

暗卫一愣,“主子的意思是?”

玄袍男子缓缓转身,烛火映在他俊美却冷冽的面容上,眸底深不见底,低声自语,“谢砚……十年了。他,还是当年的谢砚吗?”

暗卫心头一凛,垂首不语。

玄袍男子走到案前,将那枚墨玉令牌轻轻放下,唇角微勾,低声自语,“沈家遗孤回来了,故旧也接上了。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只是——棋子太多,未必都是本王的棋。”

他抬眸,目光如刀,“继续盯。谢砚的一举一动,都要报给我。本王倒要看看,这个隐忍了十年的人,到底是忠,是奸。”

那层虚假的盛世伪局,自此,正式开启破局。而破局之人身边,是否藏着另一把刀——无人知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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