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!抬头瞧瞧!这京城根本就是两半拼出来的!”
枯荷巷街口的石阶上,闲汉郭沌狠狠撞了一把身旁同伴,嘴里嚼着干硬的冷馍,高声抱怨。瘦高闲汉徐杳冻得两手来回揉搓,抬眼望向远处流光遍地的正阳大街,嗤笑一声,“还用你说?正阳街的是人,咱们陋巷里的就不算人。人家夜夜走马观灯、酒肉丝竹;咱们蹲在寒风里啃冷馍,冻得十指僵裂,一辈子烂在泥里。”
昭王府密室。玄袍男子端坐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他看完,将密报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一点点蜷成灰烬。
黑衣暗卫立在阶下,低声禀报,“主子。那个叫沈镧的书生,住进了枯荷巷最破的那个院子。属下查过——那院子十年前出过事,住进去的人,都没好下场。”
玄袍男子淡淡一笑,“枯荷巷……好地方。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。继续盯着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他顿了顿,从案下取出油纸包,里面是块新冷糕。咬了一口,眉头皱得更紧,“让厨娘明天不用来了。”
郭沌狠狠咬下一大口馍,咯吱作响,“凭什么!今早我去正阳街捡菜叶,亲眼看见世家公子整碟精致点心随手就扔——那玩意儿,咱们过年都碰不上!”
徐杳冷冷道,“权贵眼里,这点吃食连垃圾都算不上。高官吃肉,世家喝汤;咱们底层小民,连刷锅水都轮不到。”
二人低声闲谈间,不远处水井边,两个洗衣妇人凑在一处,目光直勾勾瞟向巷尾那座独门小院。
圆脸妇人苏苕手上不停,小声开口,“看见巷尾那院子没?昨天新搬来的年轻后生。”
瘦脸妇人葛翎把棒槌往石台上一搁,嘴角勾起算计的笑,“怎么没看见!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,孤身一人,无亲无仆——一看就是穷得叮当响的外地赶考书生。”
葛翎声音压得更低,眼底精明刻薄,“可怜归可怜,可最好拿捏。外来寒门书生进京,最怕惹是非,最怕耽误科考。这种软柿子,不捏他捏谁?我已经跟巷里的泼皮打好招呼,今天就上门寻个由头,讹他几文茶水钱。”
苏苕面露迟疑,“可人家又没得罪我们……”
葛翎冷笑,“底层讨生活,想要好处,何须得罪二字?”
她们的交谈不高不低,顺着风,一字不漏飘进小院屋内。
门窗虚掩。沈镧端坐屋中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、懵懂无害的寒门书生模样,可耳廓微微绷紧——巷外每一句算计,都被他牢牢记在心里。
没过多久,两个挑菜担的小贩路过石阶,停下脚步闲聊。蓝布短打的彭祈四下望了望,压低嗓音,“听说今年秋闱水深得很,主考官是陆太傅的门生,大半名次早被京中世家内定。外地寒门千里而来,不过是陪跑凑数。”
同伴连连点头,又改口,“不过话说回来,亏得陆太傅稳住朝局,京城才能这般安稳。当年沈家手握重兵,妄图叛国谋逆——正是陆太傅冒死直谏,一举铲除沈家叛党,才有眼下太平。”
彭祈啐了一口,“沈家那群乱臣贼子,死有余辜!”
一句句称颂,一声声唾骂,飘荡在市井街巷。真相被彻底颠倒——世人膜拜行凶的元凶,唾骂蒙冤的忠魂,却浑然不觉。
日暮西垂,夜幕降临。正阳大街万盏灯火次第亮起,车马如龙,丝竹不绝。一巷之隔,枯荷巷却是另一番光景,街巷昏暗潮湿,灯火零落飘摇。
巷中一户民居里,夫妻二人对着一盏油灯低声私语。
妇人樊娓满心猜忌,“当家的,巷尾新来那书生,你觉不觉得古怪?搬来之后白日不串门、不交友,天黑就锁门,屋里连灯火都少见——哪里有半分赶考书生的模样?”
男人骆稹放下粗瓷碗,“寻常赶考书生,要么挑灯夜读,要么四处拜会同窗。他闭门不出,的确反常。”
樊娓凑近,声音细若蚊蚋,“你说……会不会是避祸的逃犯?”
骆稹沉吟,“不好说。枯荷巷本就鱼龙混杂。”
樊娓心里一紧,“那要不要报给坊司?”
骆稹立刻拦住她,“糊涂!没有凭据胡乱举报,惹祸上身的是我们。少打听,少掺和。他安分,便各过各的;真惹出事,自有官府处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