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把这番揣测送进小院。听着这些毫无凭据的猜疑,沈镧心中不起半分波澜,只剩一片了然。
无权无势之人,安分是错,沉默是错,与众不同,更是原罪。这也正是他偏偏选择枯荷巷蛰伏的缘由——朝堂权贵的目光,尽数盯着皇亲、世家、京中官员,谁也不会料到,沈家遗孤,会藏在这破败卑贱的陋巷之中。
沈镧上前,抬手关上木门。“咔嗒”一声,木栓扣落,墙外所有喧嚣算计,尽数隔绝在外。
火绒擦亮,油灯燃起一点昏黄微光。方才那副怯懦书生的外壳尽数褪去,沈镧眉眼间冷冽锐利——十年生死辗转沉淀出的锋芒,在此刻悄然显露。
他弯腰拖出床脚那只旧木箱,解开绳结。箱中没有金银珠宝,只静静躺着三样物件——一册手写札记、一方褪色旧帕、半块焦黑残玉。
指尖轻轻抚过残玉灼烧的裂痕。清冷低沉的嗓音,在狭小屋内缓缓响起。
“整整十年。”
“祖母葬身大火,拼死护我逃生。父亲戍守边疆一生,浴血保境,被扣通敌的罪名,含冤赴死。兄长未满弱冠征战沙场,屡建战功,最终腰斩于刑场。”
“沈家满门忠烈,世代守土,无一人叛国——却落得满门覆灭。”
“而手上沾满鲜血的罪人们,高居庙堂,受百官朝拜,享万民称颂。”
他翻开泛黄札记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十年奔波搜集的线索。指尖在一个个名字上缓缓划过——每一个名字,都对应着一笔血债。
“世人都以为,沈家之祸,只是陆嵩一己妒恨。可这札记上的名字告诉我——灭门沈家,从来不是一人的恶。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有些真相,不必此刻尽数倾倒。札记合上册页,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画着那个古怪的军徽图案,一遍又一遍。
“陆嵩,你的罪孽,该清算。”
“陛下,你默许的杀戮,该偿因果。”
“满朝文武,你们的沉默与附从,终要付出代价。”
他忽然想起一事,指尖在札记封面上顿了顿——入京那日,城西茶铺的掌柜乔伯,托人递来一包旧档。乔伯是沈家旧部,当年沈老爷在世时,常在他那铺子里喝茶。沈家覆灭后,他隐姓埋名守着那间茶铺,一守就是七年。沈镧入京前只修书一封,他便连夜把攒了多年的旧档、账页、故人口信,尽数送了过来。沈家旧案的线索,乔伯替他守了七年。这笔账,沈镧记在心里。
说完,他合上札记,将三件旧物仔细收好捆牢,推回床底隐蔽之处。一口气吹熄油灯,屋内重归漆黑,所有锋芒尽数敛藏。
陋巷之外,依旧是市井烟火,流言算计往复不休。没有一个人知道,这间破败小屋之中,藏着足以撼动整个大铱朝堂的力量。
天光微亮,晨霜铺满街巷。第二日一早,枯荷巷再度喧闹起来。巷口闲汉、洗衣妇人、摆摊小贩,又聚在一起,继续盘算巷尾那个“软柿子”书生。
郭沌靠着墙壁,望向小院方向嗤笑,“昨夜又是整夜闭门不出,定是胆子极小,躲在屋里不敢露头。”
葛翎擦着手,嘴角得意,“我已经跟泼皮们说好,今日上午就上门施压。外来书生最怕惹上官司耽误前程,受再大委屈,也只会往肚子里咽。”
一群市井之人肆意揣测算计,全然不知,他们眼中任人揉搓的寒门书生,身负血海深仇,手握重重线索。
而就在枯荷巷众人盘算之时,巷口阴影处,一道黑影无声掠过。不是泼皮,不是坊司差役——是身着太傅府暗卫服饰的黑衣人。
他压低斗笠,目光死死锁定巷尾那座小院,低声对身后同伴道,“八成是了。十年前将军府大火,漏了一个孩子。主子说了——宁可错杀,绝不放过。”
黑影转身没入晨雾,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,在枯荷巷的寒风里飘散。
陋巷深处,锋芒藏于静水之下。无人知晓,这片破败之地,已经落下了搅动大铱乾坤的第一枚棋子;也无人知晓,一场针对沈家遗孤的杀局,已然悄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