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城的长队,从城门口一路排到官道拐角。天冷得出奇,人人都缩着脖子哈白气,把两只手搓得沙沙响,抱怨声压得低低的,混进寒风里。
队伍最末,一个青衫书生拎着只磨损的布书箱,低眉垂目,跟千里赴考的寒门士子没什么两样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中垂着的指尖,正无声地数着城门守卫巡逻的步子——一个来回,七息。分毫不差。
前头两个裹着打满补丁破袄的逃难汉子,哈着白气,你一句我一句地唠。
“北边几州,庄稼全冻绝收了。活不下去,才往京城跑——谁料这城门一关,比要饭还难挨。”
“难挨也得挨。你看那些有钱人家的马车,塞把碎银就放行;咱俩两手空空,兵爷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。”
沈镧的指尖在书箱绳带上轻轻一攥,面上半点波澜不起。
队伍前头忽然一乱。一个推绸缎小车的布商,被守门兵卒一脚踩住车沿,硬生生拦了下来。
兵卒抬脚碾过一匹雪白锦缎,那缎面登时糊了半个泥脚印,“说!这绸缎,是不是私下倒卖逃税?补双倍关税,不然直接押去司衙大牢!”
布商的脸白得没了血色,抖着手,从怀里摸出一捧碎银塞过去。兵卒掂了掂,才不耐烦地一挥手,“滚。”
围观的人全看在眼里,却人人低头,谁也不敢多吭一声。
就在这时,城门里传来层层叠叠的传呼,一声压过一声,“太傅车驾过境——净街!闲杂人等,速速退避!”
整条长街登时炸了锅。摊贩手忙脚乱地收家当,挑夫商贾齐刷刷垂首贴墙。墙根一个老汉,一把按住身边孩子的脑袋,压着嗓子吼,“把头埋下去!万万不许抬眼!冲撞太傅仪仗,是要掉脑袋的!”
金甲卫执戈开路,数十辆雕花乌木马车鱼贯而行。居中一辆紫檀大车,压得满街鸦雀无声。
街边书生埋着头,嗓子压得极低,“陆太傅权势滔天——当朝太子的外公,中宫皇后的亲爹,满朝文武,谁不给几分薄面。”
“说起来,当年沈家那桩谋逆大案,就是陆太傅拼死上书,才扳倒了叛族。没有他,哪有如今这太平光景。”
人堆里,一个年长书生却压不住声,低低嘟囔,“沈家旧案……当真,就没半点蹊跷?”
旁边同伴脸都绿了,一把拽住他袖子,“你不要命了!那是朝廷钦定的铁案!私下妄议,株连大罪!隔壁街巷前几日就有人乱讲沈家旧事,半夜被人带走——再没回来过!”
那书生打了个激灵,死死闭上嘴。
沈镧跟着人流向后退了半步,恭顺垂首,与周遭百姓没有半分分别。宽大的衣袖底下,他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——掐出一道深深的月牙印,掐出血来,才缓缓松开。
松开手,指尖又不自觉地,在掌心画起一个古怪的图案。那是沈家军徽的轮廓。他画了一遍,又一遍。从头到尾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车马隆隆地碾过长街,直到那声响彻底远去,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威压,才一点点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