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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谈笑辨伪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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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肆二楼重新恢复歌舞喧嚣。歌姬抱着琵琶弹唱靡靡曲子,猜拳行令的吆喝声再次响起。可是不少人的目光,时不时还会扫向楼下角落里的沈镧。

有好奇,有鄙夷,有猜忌,还有暗藏的敌意。

萧铒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上酒,表面继续装出一副醉意沉沉的模样,跟身边凑上来的几个歌姬说笑打趣。但是他的余光,隔上一小会儿,就会不动声色往楼下角落瞟一眼。

过了好一阵子,宴席过半,不少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。

周衢杳喝得满脸通红,端着酒杯又凑到萧铒软榻旁边,半开玩笑半试探。

“王爷,听说陛下最近又提起边关防务的事情,会不会哪一天一道圣旨,又要把王爷派回北疆?”

这话问得十分阴损。如果萧铒说愿意回去,会被太傅府视作威胁;如果说不愿意回去,就坐实了贪图京城享乐、抛弃边防重任的名声。

萧铒打了个酒嗝,懒洋洋晃了晃脑袋。

“回去干什么?北疆风沙那么大,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好。” 他摆了摆手,满脸不在乎,“有那功夫,还不如在这里听歌喝酒。朝中那么多大臣,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能守边关的人?何必非要折腾我。”

周衢杳哈哈大笑:“王爷真是看得开!”

旁边几个世家子弟跟着哄笑。

“瞧瞧,这才是咱们七王爷!”

“什么家国边关,都不如眼前一杯酒实在!”

就在这片哄笑当中,萧铒的贴身侍从卫峥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禀报几句。

“王爷,后门那边传来消息,外面盯梢的人多了三组,看样子是太傅府派出来的暗线,今夜一直在盯着这座酒肆的进出人员。”

萧铒脸上嬉闹的神情一丝没变,嘴巴几乎不动,用气音低声回了一句:“知道了,不要露出半点异常,照旧行事。”

侍从轻轻点头,悄无声息退回到原来的位置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这一幕做得极为隐蔽,周围喝酒作乐的众人,没有一个人察觉。唯独坐在角落的沈镧,视线捕捉到侍从俯身耳语的小动作。

沈镧心里清楚:萧铒今夜所有的荒唐放浪,一半演给酒肆里面这些世家子弟看,另一半,就是演给酒肆外面埋伏的那些太傅府暗线看。

时间一点点往后推移,夜色越来越深。不少宾客醉得东倒西歪,陆续起身告辞离开。

沈镧缓缓站起身。

酒肆管事薛躺看见他要走,连忙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,一脸后怕:“公子,你可算要走了!刚才差点就要惹出天大祸事,下次可千万不要这样乱说话,这里不是普通吃饭的小摊!”

“多谢管事提醒。” 沈镧淡淡回了一句,微微颔首,顺着人流的侧边,慢慢往楼梯出口挪。

就在他快要踏出二楼回廊的时候,身后传来萧铒那副醉醺醺的声音,不大不小,刚好传到他耳朵里面,旁人听着只是醉汉随口闲话,话里面却藏着一层只有两个人才听得懂的暗扣。

“书生慢走。”

沈镧脚步顿住,没有回头。

萧铒半躺在软榻上,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,手里把玩酒杯,眼睛半睁半闭,仿佛只是酒后一时兴起随口搭话:“下次若是还想聊河道淤堵的道理,不妨挑一个没有这么多外人在场的地方。人多嘴杂,容易招来祸事。”

周衢杳等人听见,只当是王爷喝多了跟一个无名士子说笑,纷纷跟着哄笑,没往心里多想。

沈镧侧过半个身子,对着主位方向遥遥一揖,礼数周全,声音平稳传过去:“记下王爷的话,晚生谨记在心。”

说完,不再多做停留,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,走出酒肆大门,消失在街巷的夜色当中。

等沈镧的身影彻底离开,二楼喧闹继续。萧铒脸上的嬉闹笑意,才一点点淡下去。他抬眼看向自己的贴身侍从卫峥。

“派人,远远跟上,不要靠太近,千万不能暴露,看看他落脚在哪一处。”

“王爷,此人方才言语锋利,暗含机锋,会不会是太傅府那边故意派过来试探我们的棋子?” 侍从压低声音发问。

萧铒眼神沉沉,摇了摇头。

“不像。太傅府的人说话,不会用这种迂回的法子。若是太傅府的探子,方才当场就会抓住话柄,直接发难拿人,不会只打比方暗喻。”

“那会是哪一边的?是御史台那边的清流言官安插的人手?还是…… 别的旧人残余?”

萧铒指尖敲了敲白玉酒杯的杯壁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
“现在看不出来。” 他低声说道,“能说出那一番河道淤堵的道理,看透朝中这盘死局,京城里面,没有多少人。不管他是什么来头,都值得我们多看两眼。盯紧,但不要惊动他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 侍从躬身领命,转身悄悄退下,安排人手跟踪。

周衢杳醉醺醺凑上来,手里举着酒壶:“王爷,来来来,我们继续喝!管那穷书生干什么,不值得分心!”

萧铒瞬间又把神色切换回醉态纨绔,接过酒壶,哈哈大笑:“说得对!别想那些扫兴事,喝酒喝酒!”

酒肆之内,杯盏再次交错,笙歌与笑闹声重新淹没整座楼宇。外面街巷夜色沉沉,暗线四处游走,有人归向陋巷,有人暗中尾随,各方势力的触角,已经无声缠绕到一块。

沈镧走出听澜酒肆,晚风迎面吹过来,吹散身上沾的酒气与脂粉味道。他没有直接回枯荷巷,沿着几条岔路来回绕了两圈。

拐过第二条巷子,墙根底下两个黑影靠着墙壁,压低声音交谈,二人乃是太傅府暗探,泠柘、暨桢。

泠柘:“看见了吗?刚刚从听澜酒肆出来那个青衫书生,就是他,刚才在酒肆里面大放厥词,敢暗讽陆太傅。”

暨桢:“上头已经下了话,要摸清他的住处,还有他的交往人脉。”

泠柘:“放心,已经有人跟上去了。不过那小子倒是狡猾,不走直路,专挑小巷子绕,看样子是懂得提防被人尾随。”

暨桢:“懂得提防才更可疑。一个普通赶考书生,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?”

泠柘:“不要靠得太近,跟丢了没关系,千万不能被他察觉。若是打草惊蛇,我们两个都担不起罪责。太傅府那边要的是线索,不是打草惊蛇。”

暨桢:“晓得晓得,我心里有数。”

沈镧脚步没有停顿,耳朵把墙根这一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。他脚下继续往前,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,依旧是一副普通书生赶路的模样。

又往前走了一段,另一处屋檐阴影底下,还有另外两个人的交谈声,这一组是昭王府派出来的暗探,靳峥、韦劭。

靳峥:“王爷吩咐,远远盯着这个青衫士子,不要接触,不要现身。”

韦劭:“方才酒肆后门,我看见太傅府的好几拨人也盯上此人了。两边要是撞在一起怎么办?”

靳峥:“各干各的,互不干涉。我们只负责看他落脚何处,观察他一路上有没有跟别的人接头。不要跟太傅府的暗线发生任何冲突,一旦被发现我们在盯同一个人,反而会给王爷惹上嫌疑。”

韦劭:“明白了。那如果太傅府的人直接动手抓捕他呢?我们要不要出手干预?”

靳峥:“万万不可。” 那人语气坚决,“我们的任务只是窥探情报,不是救人。他若是自己落入太傅府手里,那就是他自己本事不够,王爷不会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暴露我们的人手。继续跟。”

两道不同势力的跟踪人马,一前一后,隔着很远的距离,全部吊在沈镧身后。

沈镧继续绕巷子,时而走亮堂的大街,时而钻进狭窄的暗巷。

街角一处夜宵小摊还没有收,摊主跟两个晚归的巡城卫卒蹲在摊子边上吃宵夜。

摊主把两碗热汤推过去:“二位官爷,夜里巡街辛苦,喝点热汤暖暖身子。”

一名卫卒端起汤碗,吸溜一口:“今晚听澜酒肆那边动静不小,听说七王爷又在里面通宵宴饮。”

另一名卫卒说道:“那地方天天热闹。上头最近给我们下了指令,但凡从那酒肆出来的陌生面孔,都要多留个心眼。太傅府那边递了话,要多留意有异常言论的外来士子。”

先前那名卫卒道:“又要查外来士子?这阵子查得也太紧了。”

另一人接道:“有什么办法。上面怕有外地过来的有心人,借着秋闱的机会混进京城搞事。尤其还记挂着十年前沈家那桩旧案,生怕还有残余之人潜回来。”

摊主听见这话,手一抖,勺子差点掉锅里,赶紧左右望了望,压着嗓子:“官爷,这种话可别在外头高声说,隔墙有耳。”

先前那名卫卒嘿嘿一笑:“也就我们几个在这里吃宵夜私下唠唠,四下又没有旁人。不过话说回来,真要是沈家还有活口,那可是天大的祸事。”

另一名卫卒打断他:“行了行了,喝汤喝汤,少说这些容易惹祸的话题。干好咱们巡街的差事,别的不关我们的事,少打听少议论,活得长久。”

沈镧从摊子旁边的巷道口经过,脚步没有停顿,把这一段对话完整收进耳中。

他心里清楚,今夜酒肆那一番对话,看似只是口舌交锋,后果已经落了下来。太傅府的暗线、七王爷的密探、坊司巡卒,三方的目光,全部落在自己这个寒门书生的身上。

他继续兜圈子,故意穿过好几处人多的路口,利用夜里往来的行脚商贩、归家的苦力,来回变换行进路线,一点点把身后两拨尾巴给绕开。

巷子拐角,太傅府暗探泠柘、暨桢躲在门楼阴影里面,低声吵架。

泠柘:“人呢?刚刚明明还看得见青衫背影,怎么拐过这道弯就不见了!”

暨桢:“谁知道!这小子太能绕,专挑岔路钻,街上人又杂,一下子就混没影子了。”

泠柘:“完了完了,人跟丢了,回去怎么回话?上头要我们拿到他的落脚地址!”

暨桢:“急什么,他是赶考的士子,总归要找住处。明天一早,我们去各个租客聚集的巷子,一家一家慢慢排查。只要人还在城内,就不怕挖不出来。”

泠柘:“也只能这样。今夜先收工,回去如实禀报,就说中途被他甩掉,明日再展开逐巷排查。”

不远处另一处墙后,昭王府那两个密探靳峥、韦劭也在低声交谈。

靳峥:“不见了,彻底跟丢。这人绕路的手段太老练,根本不像普通读书人。”

韦劭:“回去如实回禀王爷。此人城府极深,反跟踪的本事非同一般,绝非寻常赴考书生。”

靳峥:“那我们要不要明天一早,直接去枯荷巷那一片蹲守?外来赶考的,大半都租住在那一片陋巷。”

韦劭:“不可贸然大动。太傅府已经盯上他,我们再大规模蹲点,极易暴露。把今夜所有情形如实上报,一切等候王爷进一步的指令。”

两拨跟踪人马,先后放弃当夜追踪,各自退走回去传递情报。

而沈镧,确认身后彻底没有尾巴,才调转方向,专挑最偏僻、最黑暗的小巷,一步步折返枯荷巷。

快要回到住的小院,巷口的路灯底下,两个夜里还在纳凉聊天的街坊正坐在石阶上唠嗑。

一人压低声音道:“今晚外面不太平,我刚才看见好几拨陌生汉子,在各个巷子来回转悠,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。”

另一人附和:“多半又是太傅府派出来的探子。最近城里风声紧,外来的人,都要被查一遍。”

先前那人道:“咱们这枯荷巷外来租客多,怕是过不了两日,坊司就要上门挨家挨户核对路引文书了。”

另一人叹道:“那也没办法,上头要查,我们老百姓只能配合。但愿不要惹到我们头上,安分过日子就好。”

沈镧没有上前搭话,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走过二人身侧,走到自家小院门前,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铜环,推门进去,落下门栓。

院内一片漆黑,他没有点灯。走到窗边上,靠着墙壁静静站着。

外面远处的街巷,隐约传来巡夜梆子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慢慢飘远。

今夜酒肆一场对峙,看似只是书生与亲王之间几句闲谈,实际上,已经把多方势力全部搅动起来。

太傅府已经把自己标记成可疑人物。七王爷萧铒,对自己的真实身份起了极大的疑心,但是暂时还分辨不清,自己到底是敌是友。坊司巡卒,也收到指令要严查外来士子。

可反过来,沈镧也同样看清了萧铒。他不是纯粹的醉生梦死纨绔。他借着荒唐外壳自保,手上养着训练有素的密探,时刻盯着朝堂动向,心中对太傅府专权,看得一清二楚。

但看透归看透,不能贸然前去结盟。萧铒如今处处被太傅府暗线监视,贸然接触,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。

窗户外,夜风穿过院子里面的竹子,沙沙作响。

沈镧压低音量,独自轻声开口,声音只够自己听见:

“他看出来我有别的图谋,我也看出来他全是伪装。今夜这一场交手,算是互相递了个试探。”

“只是太傅府已经把目光落到我身上。往后在这京城,行事要比之前更加小心。”

话音落下,院内重归一片死寂。整条枯荷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可暗处的罗网,已经悄然收紧。酒肆里面那一场谈笑辨伪龙,仅仅只是多方博弈正式拉开的序幕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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