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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第 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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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早上九点半,伊莱扎已经换了第二件毛衣。第一件浅蓝色太像平时在店里穿的,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,又换成墨绿色的细针织衫。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,马尔福庄园有温室也有果园,颜色深一点不怕沾泥,可坐下来梳头发的时候,她还是把平时工作常用的发绳放回抽屉,挑了只琥珀色的小发夹。

镜子里,她把头发松松别起一半,耳边留了两缕卷得不太听话的碎发。

伊莱扎偏头看了看,觉得这样已经足够,刚要起身,又低头换掉了那对戴了很多次的小银珠耳环。等金色小叶片落到耳垂下面,她自己先盯着镜子停了两秒,随后有点心虚地把首饰盒盖上。

“只是去看花。”她小声提醒自己,拿起包往楼下走。走到一半,她又想起今天还有苹果,很快把那点莫名其妙的讲究抛到脑后,开始琢磨酸苹果究竟适不适合做焦糖挞。

十点差几分,楼下铜铃响了一声。

德拉科已经进了店,正站在新换的橱窗前看那块“今日休息”的小牌子。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规整的西装,黑色高领毛衣外罩长款羊毛大衣,浅金色头发在冬日淡白的光里显得很轻,右手的家族印戒压在手套边缘,抬手时露出一小截银色戒面。

伊莱扎从楼梯下来,他听见脚步便转过头。

目光停了一下。

伊莱扎自己也跟着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。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眉毛立刻皱起来,“你最近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?”

德拉科像是没听见她的不满,走过来替她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围巾。“走不走?”

“你先回答。”

“回答什么?”

“刚才为什么看我。”

伊莱扎站在那里没动,眼睛亮亮地望着他。头发从肩头垂下一小截,金色耳坠随着她说话晃了一下。

德拉科当然知道自己刚才在看什么,她很好看。这句话在脑子里清楚得过分,到了嘴边,却又拐了方向。他抬手指了一下她耳侧,“耳环好像要掉了。”

伊莱扎吓得赶紧去摸,碰到一只好端端的耳环以后,动作停住了。

她慢慢抬起眼。

德拉科已经先转身走向门口。

“德拉科!”

“快点。”

他背对着她,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。伊莱扎气呼呼地把围巾绕上脖子,追出去以前还不忘锁门,嘴里念叨这人最近越来越讨厌。

去庄园的路比她想象中远。车离开伦敦以后,两边的房屋渐渐稀疏,冬季田野一片灰绿,成排的光秃树枝从车窗外往后退。伊莱扎带了婚礼笔记,上车没多久就摊在膝上,把汉娜挑中的几种花又圈了一遍。

德拉科坐在另一侧看一份信件。他已经脱了手套,右手的印戒落在信纸旁边,偶尔用羽毛笔改两行东西,神情跟在After Eight嫌弃蛋糕甜度时完全不同。

伊莱扎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你周日还要工作?”

“家里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法国南部有一批旧魔药器具准备转手,合同里有两处写得不太清楚。”

伊莱扎往纸上瞄了一眼,只看懂零星几个词。“你法文很好?”

“够用。”

“拉丁文呢?”

“也够用。”

她靠回座椅里,打量他片刻,“你怎么什么都会一点。”

德拉科抬眼,“这听起来不像夸奖。”

“就是夸你。”伊莱扎说完又低头翻自己的花单,语气随便得像刚才只是在评价一只做得不错的苹果挞,“我以前没见过你做这些。”

羽毛笔停在纸上。

德拉科看着她低下去的侧脸,过了几秒才继续写。

庄园的大门出现在林道尽头时,伊莱扎还是忍不住坐直了一点。关于马尔福庄园的传闻,她学生时代听过不少,斯莱特林长桌附近尤其多,后来那些传闻又染上了另一层更沉的颜色。真正进来以后,她先看到的是沿路修剪得整齐的冬青,还有石栏杆上那只昂首挺胸的白孔雀。

车刚经过,孔雀突然叫了一声。

声音嘹亮得几乎不像同一种动物。

伊莱扎肩膀一缩,立刻转头,“它为什么叫得这么难听?”

德拉科面无表情,“这是我父亲养的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你可以问他。”

车刚停,一道略显冷淡的声音便从门廊上传来。“问我什么?”

伊莱扎抬头。

卢修斯站在台阶上,深色长袍裁得没有半点多余褶皱,铂金色长发落在肩后,手里拿着一份还没看完的报纸。他跟德拉科站在一起时,那种相似一下变得明显起来,发色、眉骨,甚至看人的方式都有几分重叠,只是年长者身上的锋利更沉,也更习惯藏在礼节里面。

德拉科沉默了一秒。“孔雀。”

卢修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石栏杆。“它怎么了?”

伊莱扎忍住笑,礼貌地说:“很有精神。”

卢修斯微微颔首。“确实。”

德拉科在旁边低声说:“你看。”

伊莱扎这次没忍住,眼睛一下弯起来。她笑的时候本来就很难藏,连鼻尖都跟着轻轻皱了一下,卢修斯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没有评价,只侧身让开门口。

“贝拉米小姐。”

“马尔福先生。”伊莱扎跟着德拉科进门,很认真地向他问好。

卢修斯也没有多寒暄,只说:“纳西莎在等你们。”

纳西莎确实在门厅另一边。她今天穿一身颜色很淡的长裙,头发挽得整齐,见到伊莱扎时神色明显柔和了些,向她伸出手。

“贝拉米小姐。”

“您好。”

“德拉科说你想看银霜玫瑰。”纳西莎轻轻握过她的手,转头吩咐家养小精灵收好大衣,“温室上午光线好,吃过东西再去也不迟。”

伊莱扎下意识转头看德拉科,“你跟你妈妈说了?”

“提过。”

纳西莎淡淡看了儿子一眼。“提过不止一次。”

德拉科脸色顿时有点僵。“母亲。”

伊莱扎嘴角已经翘起来,努力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懂。

纳西莎没有继续逗他,只问:“你早餐吃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伊莱扎回答得很快,眼睛立刻往德拉科那边瞟,“有人让我别吃。”

“因为厨房准备了。”

“有蜂蜜面包吗?”

德拉科像是早就知道这句会来,“有。”

“烤蘑菇呢?”

“有。”

“番茄?”

“也有。”

伊莱扎的眼睛彻底亮起来。“你真的问过厨房?”

纳西莎唇边多了一点很浅的笑。“昨晚专门问的。”

德拉科:“……”

“我只是确定今天吃什么。”

“当然。”纳西莎从善如流,“你以前很少确定早餐。”

伊莱扎已经笑得低下头,发夹旁边那缕碎发跟着掉下来。德拉科看她一眼,显然很后悔让母亲参与这场早餐讨论,只能先往餐厅走。

日常餐厅比伊莱扎想象中小,长桌只够几个人坐,窗外能看见覆着薄霜的草坪。桌上放着烤蘑菇、番茄、煎蛋、烟熏鱼和一篮刚出炉的面包,旁边还有几种果酱。

伊莱扎坐下没多久,注意力便全被蜂蜜面包吸走了。她掰开一小块看里面的组织,尝了一口以后又低头闻,纳西莎见她认真得像在读什么稀有魔法书,便告诉她面包里加了一点苹果酵母。

“苹果也能养这个?”伊莱扎立刻抬头。

“果园一直有一株老酵母。”纳西莎说,“厨房用了很多年。”

“我可以看看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德拉科坐在旁边喝咖啡,“你今天到底来看花还是偷厨房配方?”

“都看。”伊莱扎咬着面包,回答得很坦然,“来都来了。”

卢修斯从报纸后面抬起眼。

他看了一会儿伊莱扎手边那本写满备注的婚礼笔记,又看向她。“这些甜点也都是你自己做?”

“嗯,大部分都是。”伊莱扎把面包咽下去,“现在艾达也能帮我做一些基础准备,不过配方和最后的烘烤还是我来。”

“每天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卢修斯停了一下。“很辛苦。”

听不出夸赞,也没有明显贬低,单纯像在陈述一件他无法理解的生活方式。

伊莱扎倒没觉得被冒犯,反而笑了一下。“忙的时候是有一点,不过我喜欢。看到有人吃到第一口的时候高兴,我也会高兴。”

卢修斯看了她片刻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
德拉科却已经开口:“她的店做得很好。”

这句话来得有点快。

餐桌边安静了那么一下。

卢修斯慢慢把报纸折起来,看向儿子。“我没有说她的店做得不好。”

德拉科:“……”

伊莱扎低头吃面包,嘴角憋得有些辛苦。

纳西莎拿起茶杯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只问伊莱扎要不要试橙皮果酱。伊莱扎赶紧点头,顺势把笑藏进茶杯后面。

她今天还带了一只蜂蜜苹果蛋糕,原本准备下午配茶,家养小精灵已经提前切好。卢修斯起初只拿了一小块,尝过以后没有什么表情,淡淡说了一句:“还可以。”

伊莱扎认真点头。“谢谢。”

德拉科坐在对面看了父亲一眼。

几分钟后,卢修斯又拿了第二块。

德拉科:“还可以?”

卢修斯的刀叉停了一下。“德拉科。”

伊莱扎这回实在憋不住,赶紧低头喝茶,肩膀还是轻轻抖了两下。

早餐以后,纳西莎亲自带他们去东侧温室。一路上她跟伊莱扎说起银霜玫瑰今年开得比往年早,伊莱扎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问一句温度、花期和香味,手里的笔记本很快又多了好几行字。

银霜玫瑰比展馆里的切花更漂亮。枝叶颜色很深,花瓣边缘覆着薄薄一层银白,靠近能看到细小的霜晶。伊莱扎刚走进去便停住,眼睛像被那一片颜色照亮,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把手背到身后。

德拉科注意到她这个动作,“怎么不碰?”

“我已经被植物教育过了。”

“看来有用。”

“代价很大。”她回头瞪他,“我现在看到藤都绕着走。”

德拉科唇边有一点笑,“难得。”

伊莱扎正准备回嘴,忽然想起那天下午。

藤蔓。

槲寄生。

他低下来的那一点距离。

她脸上的表情轻轻停了一下。

德拉科也安静了。

纳西莎已经走到前面跟园丁交代什么,温室这一小块只剩下他们两个。伊莱扎站在银白花架旁边看着他,心里那点延续下来的期待又悄悄冒出来。

她其实已经给过他不止一次机会。那天晚上,她叫他胆小鬼。后来在店里,他问她跟别的男巫熟不熟,她也直接问了回去。

她不是完全不懂这些,只是不太愿意先替德拉科把所有话都说完。

此刻他又看着她。

伊莱扎等了几秒。

德拉科却低头看向旁边的花牌。“这批十二月开得最好。”

她眼睛里的光停了一下。

“哦。”

声音不重,德拉科却听得很清楚。他当然也知道她刚才在等什么。正因为知道,喉咙里那句话才更难出来。

战争以前,他从没认真想过自己“配不配”得到什么。马尔福这个姓氏替他挡掉太多问题,想要的东西会被送到面前,不喜欢的人可以轻易推开,连旁人的羡慕都曾经被他当成理所当然。

后来那些东西全都破碎了。

他见过别人认出自己以后变掉的眼神,也听过那些关于食死徒、关于马尔福家的话。有些刺耳,有些刻薄,可他没有办法把每一句都归进“他们不懂”。至少有一部分,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说。

伊莱扎也知道。她从来没替他说“你没有错”,更没把那些年从他的过去里擦掉。她只是仍然给他端来一碗汤,仍然让他坐在窗边,也仍然会在他走进店门时问一句吃过没有。

偏偏这样才最让他不敢伸手。

她太容易对人好了。

会记得哈利喝什么,会给纳威留面包,会替艾达准备晚餐,会在小孩子拿塑料蜘蛛吓她时认真陪着演。现在她也会给西奥多留星期五三点的栗子蛋糕。

德拉科有时甚至已经察觉,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或许不完全一样。可“或许”离让他开口还差得很远。

他更怕另一件事。如果她真的往前走一步,会不会过不了多久就觉得自己选错了?

马尔福这个名字已经给她带来过一次难堪。以后也可能还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他很难把这样的自己摆到她面前,然后若无其事地问一句,要不要跟我试试。

但她站在花架另一头叫他的时候,他还是走了过去。

“德拉科,你看这个。”伊莱扎已经把刚才那点小小的不高兴收起来,手指着一簇颜色偏蓝的花,眼睛又被新东西点亮,“这个跟银霜玫瑰放一起是不是比白色好一点?”

“太冷。”

“哪里冷?”

“颜色。”

“婚礼是冬天。”

“冬天不代表所有东西都要像结冰一样。”

伊莱扎看他一眼,“你还挺有审美。”

“我一直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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