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才谁说只看价格?”
“那是诺特。”
她笑了一下,低头在本子上记东西。德拉科站在旁边看着她,胸口那句话仍旧没有出来。
中午以后,他们去了旧书房。
银霜玫瑰最早的栽培记录已经有很多年,德拉科从高处取下一册厚重旧书,放到桌上之前先摘掉右手印戒。伊莱扎原本正整理自己的笔记,余光看见那枚戒指落到绒布上,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为什么摘掉?”
“纸太旧。”德拉科翻开第一页,“戒面容易刮坏。”
她凑近看了一眼。平时戴在他手上时,那枚旧银戒指总跟袖扣、手套和深色衣料连在一起,现在单独放在桌上,才看得清侧面细细的家族纹样。
“你每天都戴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戴的?”
“十六岁。”
伊莱扎点点头,又看向他的手。
戒指取下以后,无名指根部留下了一圈很浅的痕迹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却比她想象中明显,翻旧纸时动作很轻,跟平时修柜子、搬面粉的时候又不太一样。
她盯得稍微久了。
德拉科忽然抬眼。
“看什么?”
伊莱扎下意识把视线落到书页上。“书。”
“书在我手里。”
她安静了两秒。
换作以前,大概已经找别的理由混过去了。今天她却慢慢抬起脸,干脆看着他。
“不行吗?”
德拉科反倒被问住。“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她说得很自然,眼尾还带着一点故意,“你问我看什么。”
书房里突然安静了。
德拉科握着书页的手停在那里。
伊莱扎看见他难得没接上话,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。“马尔福先生今天怎么不说话了?”
德拉科低头翻过一页。“看你的花。”
“胆小鬼。”
声音很轻。
他立刻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伊莱扎已经凑过去看书,头发从肩侧落下来,眼睛弯弯的。“我说这一页有银霜玫瑰。”
德拉科盯着她侧脸看了好一会儿。最后也只说:“最好是。”
下午去看苹果的时候,伊莱扎已经彻底融入庄园。
园丁带她认苹果,她每一种都想尝。第一只甜得很清爽,她立刻记下适合做果酱;第二只果肉偏硬,她咬着苹果就在本子上写“烤苹果”;第三只酸甜刚好,她眼睛一亮,转头就去找德拉科。
“这个可以做苹果挞。”
德拉科靠在树边,“你刚才每个都说可以做东西。”
“苹果就是可以做很多东西。”
“你已经吃第三个了。”
“我每个只咬一口。”
她说完又从篮子里挑出一只颜色特别漂亮的小苹果。果皮红得很匀,拿在手里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危险。
德拉科看了一眼。“那个有点酸。”
“多酸?”
“一点点吧。”
伊莱扎狐疑地看他,“你上次说梨挞甜的时候也是这样,很夸张。”
“这不是梨挞。”
“我不信,我要尝一口。”
“随你。”德拉科偏过头捂着嘴偷笑了一下。
她咬下去。
三秒以后,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酸味一路冲到鼻尖,伊莱扎眼睛立刻泛起一层水,嘴里还含着苹果,只能瞪着德拉科。
德拉科往旁边让了一步,嘴角已经压不住。“我提醒过你。”
伊莱扎好不容易咽下去,“你应该说不能吃!”
“它能吃。”
“它哪里能吃!”
“你刚才吃了。”
她气得眼睛都湿漉漉的,偏偏脸颊因为酸味泛着一点红,看上去半点威慑力都没有。德拉科看她拿着苹果追过来,自己先往树后让,伊莱扎裙摆扫过枯草,追了几步没追到,更生气了。
“你别跑!”
“你先把苹果放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想被它砸。”
“你活该!”
两个人绕了半棵树,旁边园丁低头整理篮子,像是早已习惯马尔福家的继承人在某些时候突然退回九岁。伊莱扎刚追到德拉科旁边,白孔雀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,又毫无预兆地叫了一声。
她整个人往旁边一缩。
德拉科伸手扶住她。
掌心落在腰侧。
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下。
伊莱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又慢慢抬起脸。“你怎么又扶这里?”
德拉科显然没想到她会问。“那我扶哪里?”
伊莱扎原本还有话,可目光落到他脸上,忽然说不出来了。
刚才跑了几步,他浅金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黑色高领毛衣外的大衣没有扣,呼吸也比平时明显一点。右手扶在她腰上,左手还拿着那只酸苹果,印戒在指间露出一点银光。
伊莱扎心里莫名跳了一下。
从上次以后,她对他的这些动作越来越难装作完全没感觉。
以前他扶她、替她拿东西、从她身边经过,她很少会专门想。现在却会知道那只手落在哪里,会记得手指从耳边碰过的时候有多凉,甚至会在他靠近以后,下意识等他多停一会儿。
德拉科也在看她。
果园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他的手松开。
“站好。”
又来了。
伊莱扎心里那点刚冒起来的东西一下被按回去。
她看了他两秒,把酸苹果塞进他手里。“你吃。”
德拉科低头,“为什么?”
“你家的。”
“所以?”
“你负责。”
“我刚才提醒过你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
她转身就走,耳朵还带着一点没褪下去的红。德拉科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苹果。
还是咬了一口。
酸味刚入口,他眉头便皱起来。
伊莱扎正好回头。
她脸上那点闷气顿时一扫而空,眼睛弯得漂亮,笑得毫无同情。“活该。”
回去以前,纳西莎让家养小精灵装了两大篮苹果。
伊莱扎蹲在门厅旁边看了半天,伸手试着提其中一篮,重量比她想象中夸张。“是不是太多了?”
“今年收得多。”纳西莎说,“你如果做甜点方便,可以带走。”
“这些够我做一个月了。”
卢修斯刚好从楼梯下来,听见这句,视线往篮子上一落。“储藏室还有。”
伊莱扎抬头。“还有多少?”
“三间。”
她愣住。
“三间都是苹果?”
卢修斯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“果园每年都这样。”
伊莱扎转头看德拉科,眼神已经写满了难以理解。
德拉科拎起其中一篮,“别问。”
“你们家为什么需要三间储藏室放苹果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卢修斯淡淡开口:“庄园的果园从我祖父以前就是这个规模。”
“那你们吃得完吗?”
这次连卢修斯都沉默了一下。
德拉科已经往门外走。“答案很明显。”
伊莱扎抱着自己的婚礼本跟上去,走出两步又忍不住笑。她一路还在念叨明天可以试苹果榛子挞、肉桂苹果面包,还有一种不加太多糖的酸苹果酱。
纳西莎站在门厅里看着两个人往外走,等门关上以后才收回目光。
卢修斯还站在旁边。
“她很活泼。”他说。
听不出好坏。
纳西莎看丈夫一眼。“很好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她确实很好。”
卢修斯没有立刻接话,只看向桌上刚才还剩一小角的蜂蜜苹果蛋糕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起旁边那只干净的小盘子,把最后一块切下来。
纳西莎像没看见,只慢慢喝了一口茶。
走到门外时,伊莱扎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。她站在车旁边看了一会儿庄园,石墙、冬青、远处温室的玻璃顶,还有那只又跑回栏杆上昂首挺胸的白孔雀,都和来时不太一样了。
德拉科把苹果放进后备厢,关上以后回头看她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德拉科看着她。
伊莱扎脸颊还带着刚才在果园跑过以后的薄红,眼睛亮亮的,风吹得一缕头发贴到唇边。她抬手拨开,朝他弯起眼睛。
“谢谢你带我来。”
有一句话几乎立刻到了德拉科嘴边。
你可以再来。不用为了银霜玫瑰,也不用为了苹果。
纳西莎喜欢她,连父亲今天那句“还可以”都已经比许多正式夸奖更难得。她坐在这里没有半点局促,跟母亲聊面包,跟园丁谈苹果,甚至能把父亲第二块蛋糕逼得一句解释都没有。这个画面美好得让德拉科不敢多看。
他很容易在某一瞬间产生荒唐的错觉,好像她可以常常出现在这里,好像他以后回家时也会看见她坐在窗边,面前摊着一本配方册,跟纳西莎争论哪种苹果更适合烤。
可一旦习惯这样的想象,就会想要更多。而“想要”这个词,对现在的德拉科来说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轻而易举。
他知道自己喜欢她,这个答案早就没有多少可否认的余地。
他不敢说的,是下一句:
伊莱扎,你愿不愿意喜欢我?
那句话需要他相信,自己有资格站在那里等她回答。他还没学会。
所以德拉科沉默了几秒,只说:“下次别吃那种酸苹果。”
伊莱扎望着他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她眼睛里的笑一点点没了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时候特别烦。”
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裙摆一收,直接把脸转向车窗。
德拉科站在外面,完全不知道自己又错过了什么。
回程走了一半,伊莱扎那点气已经消了大半。两篮苹果在后面晃来晃去,她脑子里也重新冒出好几种配方,可偶尔从车窗反光里看见德拉科侧脸时,她还是会想起今天那些没说完的话。
她觉得自己已经等过很多次了。每次都像话已经走到门边,然后德拉科把门关上。
伊莱扎低头拨弄婚礼本边角,心里慢慢冒出一点不太讲理的委屈。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听什么,可既然连她都已经开始期待,那就说明有些事情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车经过一片树林时,她忽然想起星期五下午那块栗子蛋糕。想起西奥多问她有没有下次,牵她走过湿滑石阶,还有昨晚站在After Eight门口时那个很轻的拥抱。
车窗外冬日的田野慢慢向后退,膝上的婚礼本翻开一角,露出那张夜间植物展的银色票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