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伊莱扎正蹲在橱窗下面找一只失踪的蛋糕铲。
她昨晚回家太晚,早上又起得比平时迟,到了店里才想起泡好的栗子还放在厨房里,忙忙碌碌折腾了一上午,好歹赶在午后做出六只栗子奶油小蛋糕。卖到现在,只剩柜台最里面那一块,她特意没往价签旁边放。
艾达起初没问,直到有位客人指着那块蛋糕说想要,她才抬头看伊莱扎。伊莱扎手里还拿着奶油袋,顿了一下,说:“那块今天先不卖。”
客人倒没介意,换了焦糖苹果挞。人走以后,艾达才靠在柜台边问:“有人订了?”
“没有。”伊莱扎低头继续挤奶油,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,“他周五一般会来。”
艾达忍了忍,到底还是问:“诺特先生?”
伊莱扎抬起眼,“不然呢?”
她答得理直气壮,耳朵却有一点红。艾达很识趣地没再追问,只把那块栗子蛋糕旁边的小牌子撤掉。过了不到两分钟,铜铃响了,伊莱扎几乎跟着声音抬头。
西奥多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大衣,里面换回了魔法部常见的衬衫和马甲,右手提着一只文件袋。昨天夜里被风吹乱的头发已经重新梳得整齐,走进暖烘烘的店里时,他摘下手套,银色戒指从指间露出来。
伊莱扎看了看钟,又看他,“你今天倒很准时。”
“我怕三点以后没蛋糕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没了。”
西奥多目光往橱窗里一扫,很快看到最里面那只盘子。“那是什么?”
伊莱扎顺着看过去,明知道躲不过去,还是装得很平常,“剩的一块。”
“卖吗?”
“看人。”
西奥多站在柜台前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运气怎么样?”
伊莱扎把蛋糕端出来,放到他平时坐的窗边桌上。“勉强。”
这词一出口,她自己先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德拉科也爱说勉强。
她手指在盘沿停了一瞬,西奥多已经拉开椅子坐下,没有注意到那点迟疑。他尝了一口蛋糕,说今天的栗子奶油比上周轻一点,伊莱扎立刻被带回自己的东西上,拉开旁边的椅子问他是不是香草减得太多。
两个人聊了十来分钟。西奥多没有提昨晚的拥抱,也没有故意问她是不是为他留了蛋糕,只在离开前把空盘子推回去,看着她说:“下周也有吗?”
伊莱扎正在收叉子,“看你几点来。”
“我尽量三点以前。”
“那不保证。”
“好。”
他说得太配合,伊莱扎反而没话了。西奥多戴好手套,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一眼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没有熬夜整理花单?”
伊莱扎沉默半秒。
西奥多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“十二点以前算熬夜吗?”她试图讨价还价。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不算。”
“那下次十点送你回来。”
伊莱扎立刻睁大眼睛,“怎么还有下次?”
西奥多已经推开门,“下次见,伊莱扎。”
门铃晃了两下,人走了。
她站在柜台后看了几秒,才低头把那只空盘子收进水槽。艾达正在旁边装饼干,什么都没说,只把嘴唇抿得很紧。伊莱扎忍了半天,还是转过去,“你想笑就笑。”
艾达立刻低头,肩膀动了两下。
“老板,你刚才还给人留蛋糕。”
伊莱扎拿起抹布朝她晃了一下,自己也没忍住,眼睛弯起来。她高兴的时候很容易看出来,平时浅浅的棕色眼睛被窗外的光一照,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糖珠。艾达看了她一会儿,把已经装好的饼干袋推过去,“先吃两块。你今天午饭又只吃了半个面包。”
“我吃了一个。”
“剩下半个在后厨。”
“……”
伊莱扎老老实实拿走了饼干。
周六早晨,After Eight第一次在开门前排起了队。
说是排队,其实也只有六个人。最前面是常来的年轻母亲,怀里的小男孩戴着毛茸茸的黄帽子;后面两个霍格沃茨学生不知道怎么周末一大早跑到了对角巷,正隔着玻璃往橱窗里看;再后面是一位老先生和一对年轻情侣。伊莱扎下楼时头发只扎了一半,围裙带子还垂在腰后,走到门边正准备把营业牌翻过来,一抬头便愣住了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又凑到玻璃前看。
外面的小男孩也看见她,立刻朝她挥手。
伊莱扎眼睛一下亮起来,转头压着声音叫:“艾达!”
艾达从后厨探出头,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们门口有人。”
“平时也有人。”
“他们在等我们开门!”
她说完又趴到玻璃边数了一遍,连自己头发没扎好都忘了。那两个学生大概认出她在偷看,隔着门冲她笑,伊莱扎马上站直,装作刚才只是检查门锁。
艾达走过来时已经看懂了,“六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伊莱扎嘴角怎么都压不住,“我数过了。”
“几遍?”
“三遍。”
艾达看了她一眼。
“好吧,四遍。”
十点一到,伊莱扎亲手开门。小男孩第一个跑进来,直奔橱窗里的蜂蜜黄油牛奶面包,母亲在后面说他昨晚睡觉前还在念“明天去吃会发亮的面包”。伊莱扎听得高兴,蹲下来问他哪里发亮,小男孩指着面包表面的蜂蜜说“这里”,她立刻决定以后刷蜂蜜时再认真一点。
这段时间After Eight的变化并不大,一点一点攒起来,却已经和刚开店时不同。原先靠墙的旧木架换成了新做的浅色格架,一格摆果酱,一格放茶罐,最上面留给季节装饰。窗框重新刷过,铜铃也擦亮了,潘西嫌乔治送来的彩灯颜色太吵,替她挑了几只磨砂玻璃灯罩。到了傍晚,黄铜壁灯一盏盏亮起来,暖光从玻璃窗里铺到街边,路过的人总会慢一点。
伊莱扎最喜欢新橱窗。
装修好的第一晚,她锁门以后没有直接走,裹着围巾跑到街对面站了半天。艾达已经拿好包,跟出来问她: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店。”
“每天都看。”
“从外面不一样。”
伊莱扎站在夜风里,鼻尖被吹得有点红,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还是舍不得走。橱窗第一层是焦糖梨挞,第二层摆栗子奶油小蛋糕,最下面一排牛奶面包刚刷过蜂蜜,在灯下泛着很柔和的光。门边花店女巫送来的冬青也换了新盆,红浆果挤在深绿叶片间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头问:“是不是很漂亮?”
艾达顺着她目光看过去,“嗯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
说完又自己笑,眼尾弯得很明显。
冬季菜单也是这几天慢慢定下来的。
焦糖梨挞用了老羽毛笔店先生送来的那篮丑梨。第一版肉桂放重了,伊莱扎只吃一口就皱起鼻子,嘴里还含着东西便伸手去拿笔改配方;第二版糖减得太狠,艾达吃完沉默半天,委婉地说“比较适合不喜欢甜的人”。伊莱扎趁她转身,偷偷往自己盘子边挤了一小圈焦糖酱。
艾达一回头就看见了。
“老板。”
伊莱扎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,“干什么?”
“你作弊。”
“我是做蛋糕的人。”她把那口沾满焦糖的梨挞塞进嘴里,含糊地说,“我有修改权。”
第三版出炉的时候,她反而没说什么。切下一角尝过以后,只把盘子推给艾达,自己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等。
艾达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。
伊莱扎眼睛已经开始亮了,“怎么样?”
“这个可以。”
她立刻转身去找配方本,发尾随着动作甩到肩上,“那就这个!梨再切薄一点,焦糖不要淋满,周末试卖。”
忙起来以后,她整个人总是比平时鲜活。发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歪,鼻尖偶尔沾上一点面粉,尝奶油时会认真得轻轻抿着嘴,客人隔着柜台夸一句新品,她表面还能很镇定地说谢谢,等人走远了,就会转进后厨朝艾达伸出手。
艾达现在已经很熟练。
“啪”地跟她击一下掌。
周日下午三点过后,门外的小队散了,橱窗里也空掉大半。伊莱扎把最后两只焦糖梨挞挪到中间,正在想今天是不是要多烤一炉牛奶面包,铜铃响了。
她抬起头。
浅金色头发先从门外的灰天里晃进来。
德拉科今天穿了黑色羊毛大衣,围巾搭在领口,右手还戴着手套。店里温度高,他进门后很快把围巾解下来,抬手时袖口露出一点银色,家族印戒压在手套边缘。他站在新换的黄铜灯下面时,头发的颜色被暖光带得淡了些,和旁边一排蜂蜜面包竟意外地和谐。
伊莱扎看了他两秒。
德拉科摘手套的动作停了一下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话出口,她自己先顿住。
德拉科眉梢轻轻抬起来。
伊莱扎忽然想起温室那晚自己也跟西奥多说过同样的话,心里莫名有点别扭,干脆把视线挪到他头顶,“我在看灯。”
“灯在我上面。”
“所以我才看这里。”
德拉科顺着抬头看了一眼黄铜灯,又看回她,显然没完全相信。伊莱扎却已经转身去拿茶,嘴里问他今天要不要试梨挞。
“你先说甜不甜。”
“你这样很伤害厨师。”
“我在保护自己。”
“那你别吃。”
“我没说不吃。”
伊莱扎把茶杯放到他惯常的位置,顺便切了半块梨挞。德拉科坐下以后先尝了一口,没马上评价,她就站在桌边等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肉桂少一点会更好。”
“已经很少了。”
“还能更少。”
伊莱扎抱起手臂,眼睛微微眯起来,“你知道上一版少一点是什么结果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艾达说适合你。”
德拉科看向柜台后面的艾达。
艾达立刻低头整理纸袋。
伊莱扎笑得眼睛都弯起来,把剩下半块梨挞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所以这一版已经照顾到你了。”
德拉科低头又吃一口,“勉强。”
“你看,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勉强。”伊莱扎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一遍,“最近什么都勉强。”
德拉科嘴角有一点变化,像是想说什么,目光落到她脸上以后又停了。
“伊莱扎。”
他忽然叫她。
伊莱扎原本正伸手收旁边的空杯,动作轻轻一顿。
她抬起头。
这次不是贝拉米。
她看着他,心里有某个地方悄悄提起来一点。
那个没说完的“下午”,那束垂在头顶的槲寄生,还有他后来握着她手腕时迟迟没有出口的话,一下都回来了。
德拉科也在看她。
过了片刻,他问:“手腕还疼吗?”
伊莱扎眼里的那点期待停了一下。
很轻,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察觉。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她把袖口往上拉一点给他看,那圈红痕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,“第二天就没了。”
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,“那盆藤呢?”
“纳威拿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艾达拒绝让它继续住在储物间。”
柜台后的艾达抬头补充:“我觉得它和烤箱不适合待在同一家店。”
“难得有正确判断。”德拉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