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循着赤离草的踪迹来到这座水城之后,沈桐儿便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唯一身世单纯的阿古已然灰飞烟灭,如今深夜前来拜访的,又怎么可能怀着什么善心?
她扶着伤处披衣起身,扬声问道:“哪位?”
“金银岛秦阿婆。”门外那名女子的声音里带着慈祥笑意。
沈桐儿连忙打开房门,来者果然是那位曾在巨船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富贵老太太。
她抬袖轻咳两声,眨着大眼睛问道:“婆婆,夜已经深了,您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
秦望春命身后几名身姿曼妙的女仆将礼物堆到桌上,而后挥退她们,毫不见外地扶着小姑娘款款落座:“听说沈姑娘不顾安危与疲惫,数次潜入夜锦河中打捞尸骨,老身实在钦佩。黄知府下令近日所有游船都不得营业,我正好闲来无事,便过来瞧瞧你。如今虽是盛夏,河水也算温暖,可女子终究不好沾染太多湿气,所以老身特意带了些温补祛湿的药材,算是一点小小心意。”
“不过是举手之劳,用不着送这么多东西吧?”沈桐儿并没有忘记金银岛上的舞娘曾对自己百般警告。她歪着头,再度追问道,“难道婆婆是想让我帮忙做些什么?”
“不,沈姑娘误会了。老身只是想替南陵原的百姓谢谢你。”秦望春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,“像你这般年少,却又深明大义的孩子,实在不多。不知姑娘今年芳龄几何?”
沈桐儿此生只愿与云娘亲近,被秦望春握住手后,难免浑身僵硬。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,回答道:“等到年底就十六岁了。”
“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啊。”秦望春叹息道,“可惜我那儿子久病体弱,不然还真想替他说一门亲事。”
沈桐儿顿时红了脸:“我、我没打算嫁人!”
这话倒并非玩笑。她从未有过同龄的挚友,又明白身为御鬼师,自己多半活不了太久,故而常常念叨着,要陪云娘度过此生。
其中一半是不谙世事的胡话,另一半却是未经雕琢的真心。
秦望春听了,自然不以为意,只微笑道:“沈姑娘到底还没长大。以后若是遇见心仪的公子,自然就不会再有这等傻念头了。”
满心都装着异鬼之危的沈桐儿听得有些发懵,喃喃半晌,也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回答。
幸好秦望春没有继续说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话。她移开目光,又道:“其实老身今夜前来,除了给姑娘送些药材,还想多劝你一句,万万不要在南陵原越陷越深。我们的根都在这里,没法轻易离开,可姑娘又是何苦呢?听守城的官爷说,河底那些不知来历的尸骨,少说也有上百具。由此可见,此地阴气之重,实在非同小可。”
原来又是来劝她离开的。
先前来硬的不奏效,如今竟然又换成了软的?
沈桐儿摸着下巴,露出狡黠的笑容:“多谢婆婆关心。说实话,我也不打算把性命交代在这里,何况娘亲还在家中苦苦盼我回去。所以等身子养好之后,便是时候告辞了。反正黄知府从玉京请来的官家御鬼师,肯定比我厉害得多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秦望春如释重负地摸了摸她的头,“可惜我家相公走得早。若是当年能生下一个像沈姑娘这般聪明可爱的女儿,该是何等幸事。”
沈桐儿脸上始终挂着天真温暖的笑意,直到一番寒暄过后,将这位老太太送出房门,才关上门,渐渐冷下神情。
金银岛是南陵原最富有的商号,里面高手如云,实力远非常人所能窥知。
所以,秦望春并不指望自己保护她,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。
只是……她偏偏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番话,未免太过突兀。两人毕竟只有一面之缘,无缘无故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危,究竟是为了什么?
做出这等多余之举,反倒有些像乱了阵脚的无知妇人。
更何况,永乐门与金银岛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难道……
沈桐儿走到窗边,将窗棂推开一道缝隙,望向远处那艘灯火辉煌的巨大游船。它因停业而陷入了罕见的寂静,竟显得有些落寞,可那满船灯火依然明亮得叫人眼花。
世间之所以有光明,是因为还有黑暗。
光明须由黑暗衬托,而阴暗也只有藏在光明背后,才能悄无声息地藏污纳垢。
这个道理,其实再简单不过。
习习夜风吹拂着小姑娘柔软的刘海。她忍不住揉了揉鼻尖,终于露出重拾信心的笑意。
夜色是滴入清水的墨汁,不知不觉间,便蔓延到了所有隐秘的角落。
三更天的南陵原,已然静得只剩树影摇曳、虫声低鸣。
担惊受怕的百姓们睡着了。
精疲力尽的沈桐儿也睡着了。
年迈之后便再没过上几日安稳生活的黄知府,同样睡着了。
寂静的宅院中,仿佛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。
身为琼州的一方父母官,黄思道近来因为南陵原接连发生的变故,心情格外沉重。
他不知道危机还会如何继续,也不知道玉京何时便会传来将他革职查办的消息。
阖眼之前想得太多,睡眠自然变得格外浅薄。
黄思道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醒来。他半睁着眼睛,迷迷糊糊地躺了片刻,才发觉房中响着一阵奇怪的吧唧声,很像有人在吸吮汁水丰沛的果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