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师兄怎么又叫咱们去给陈掌柜送礼?这个月已经是第七次了。”
“南陵原的钱财大多流向金银岛,和那边打好关系有什么不对?况且陈掌柜与秦阿婆给的赏钱从来不少,这等肥差,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?”
“我也不是抱怨,只是有些害怕。你说,最近城里死了多少人?万一路上遇见异鬼怎么办?总觉得还是待在永乐门里更安全些。”
“如今大家心里都乱,可这种没用的话还是少说为妙。昨日夏师兄竟然向师父请辞,说要回家探亲,分明是见近来不太平,打算跑路。结果今日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了。”
“怎么,师父当真放他走了?”
“究竟是走了,还是出了别的事,谁知道呢……”
沈桐儿没有轻举妄动,只等着他们渐渐远去,才重新垂下双腿,轻轻哼了一声。她一边吃着葡萄,一边琢磨接下来该如何行事,脑海中却始终浮现着夜锦河底的森森白骨。
无论如何,先让南陵原的百姓警醒起来,总不会是什么坏事。
于是,她强忍着昨夜撞上铁网后留下的周身骨痛,慢慢爬下大树,悄无声息地尾随那两名永乐门弟子,朝城中行去。
阳光下的河水泛着浑浊的暖意。
尽管黄思道重病未愈,可这位老知府考虑到沈桐儿禀告之事非同小可,还是乘着轿子赶到河岸,指挥二十余名守城兵卒下水打捞尸骨。
为了提防异鬼突然袭击,每次有人潜入河底,沈桐儿都会陪在一旁。尽管有奢侈的参汤补充气力,可等到残阳如血的黄昏时分,小姑娘还是再也支撑不住。她浑身疲惫,四肢被河水泡得发胀,终于瘫倒在青石板上,小声说道:“让我……歇一会儿……”
黄思道急忙吩咐:“快把沈姑娘送回客栈!从今日起,夜锦河畔的商铺一律停业三日。无论如何,也要将河底的尸骨全部打捞出来!”
事实上,即便商铺照常开门,灯火照旧燃烧,也不会再有多少人敢于出门玩乐了。
因为截至此刻,仅仅打捞出来的头骨残骸便有一百七十三具,更不必说那些凌乱破碎的残肢,究竟曾经属于谁。如今它们混杂在一处,早已辨不出彼此。水草的腥气裹着陈尸的腐臭,引得围观百姓纷纷抬袖掩鼻,惶恐不安地交头接耳,却又久久不肯散去。
沈桐儿疲惫地支撑着身体站起来,感觉双腿已经不争气地打起了哆嗦。她挥退前来搀扶自己的黄府家仆,认真嘱咐道:“待到明日,我们再继续打捞。在玉京官府派来的御鬼师抵达之前,我会担起守护此地的责任。今夜还请诸位多加小心,最好将灯塔上的金萤石移到此处。反正那些灯塔早已拦不住异鬼,还不如将金萤石留在这里护住大家。”
黄思道拱手道:“多谢沈姑娘提点。老夫宁可丢掉头上这顶乌纱帽,也定要将南陵原沉尸一案原原本本地禀明玉京宗府,替枉死之人洗雪沉冤,还城中百姓一个安稳太平!”
沈桐儿分辨不出黄知府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。
她不过是个身无长物的普通人,即便天赋异禀,生着一双阴阳眼,也做不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。于是,只勉强露出一瞬笑容,便拖着沉重的身体朝客栈走去。
她忍不住暗自想道:“倘若云娘在这里便好了。她虽然从来不是热心肠,闲话也不多,可无论面对什么事情,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想出办法。不像我这个初生牛犊,只知道随时随地勇敢地往前冲,到头来却一无所获,反而越陷越深……”
月影婆娑,窗畔烛火摇曳。
安静的客栈房间,暂且成了一处能够躲避风浪的港湾。
沈桐儿用从院中打来的井水冲了凉,又换上干净的新衣,刚刚躺到床榻上,便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她向来坚韧,不管在外面受了多重的伤,都不肯开口叫苦。可昨夜在水底挨的那一下实在厉害,此刻伸手触碰曾经撞上铁网的肩头,骨缝间依旧隐隐作痛。
……不会真的裂了吧?
小姑娘叫苦不迭地倒抽了一口凉气,又摸索着取出藏在被褥间的赤离草,忍不住在伤痛与疲倦之中思念起了故乡。
正当她心中寂寥迷茫时,不知从何处忽然吹来一阵冷风,吹得木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。
沈桐儿顿时警觉,立刻从床上半坐起来。
紧接着,门外响起一道年迈的女子声音:“沈姑娘,你睡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