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桐儿一把将他甩上树杈:“我帮不了你更多了!今夜恐怕连我也在劫难逃,你若还能跑,便赶紧逃吧!”
话音未落,她便强行攻上前去,纵身跃入几只异鬼之间的空地,同时甩开十指上的全部铃铛。
想凭十根金缕丝制住四只异鬼,与痴人说梦没有多少分别。
更何况,最大那只异鬼的四肢甚至比她的腰身还粗。若要比拼力气,沈桐儿根本没有半点胜算。
许乔头皮发麻地捂住嘴巴,眼睁睁看着一只异鬼的利爪狠狠劈中沈桐儿瘦弱的后背,刹那间皮肉翻卷、鲜血四溅!
“啊!”沈桐儿疼得惨叫出声,却仍不肯吃亏。她咬紧牙关转身反击,以数根金缕丝缠住异鬼脖颈,硬生生将它的脑袋拽了下来。
滚烫的鲜血喷了许乔满脸,他却依然一动不动。
不是他想要逞英雄,也不是他不想逃,而是他根本站不起来。
沈桐儿随即又被一股巨力打得横飞出去,重重摔进泥地。她挣扎着抓住那抹刚刚凝成的魂尘,直接塞入口中,惨笑道:“异鬼吃人,我吃异鬼,倒也不算吃亏!”
“杀了她——”
异鬼首领再度开口,声音犹如闷雷般压过整片山林。
魂尘的确能为沈桐儿补回些许气力,可过量的鲜血正不断从伤口中涌出,仿佛也要将她的生命一并带走。她像个狼狈不堪的泥人,摇摇晃晃地支撑起身体,几乎抱着必死的决心,准备再杀一只。
就在此时,一声悠扬清越的长鸣宛如闪电,骤然划破夜空!
又是那道奇怪的鸣声!
如此近距离地听见这道声音,沈桐儿只觉得双耳剧痛,张嘴便喷出一口鲜血。
那几只异鬼似乎比她更加恐惧,瞬间收回了准备将她撕成碎片的利爪,争先恐后地跃回树冠,彼此用地狱恶灵般的声音嘶喊。
“它又醒了——”
“快烧死它,烧死它——”
“走——”
沈桐儿胡乱抹去脸上的血迹,正打算追上去,却毫无防备地看见无数洁白的细小尘埃从树叶缝隙间飘落。
不,那不是尘埃,而是雪!
炎炎夏日,山中竟然下起了雪?
许乔早已不知在何时哭得泣不成声,此刻哽咽着问道: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沈桐儿满脸都是泥污与血痕,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。她紧紧蹙眉,断然说道:“我去看看!”
说罢,便强忍伤痛甩出金线,朝鸣声传来的方向飞掠而去。
“喂!”许乔叫不住她,又觉得四周漆黑阴森,实在可怕,只能壮着胆子爬起身,冒着风雪追了上去。
异鬼呢?
为何周围遍布它们爬行过的红色黏液,却连半只异鬼都看不到?
风雪越来越大,鸣声也愈发响亮。
难道异鬼终于忍无可忍,全都逃走了?
既然它们如此厌恶发出鸣声的东西,又为何全都聚集在迷雩山中?
沈桐儿心中怀着无数疑问,全靠将两团破布塞进耳朵,才不至于被那鸣声生生震聋。她顶着风雪一路寻去,终于在浓重夜色中找到了所有谜题的答案。
半山腰上有一处被仓促凿开的浅洞。洞内横七竖八地堆积着许多人类与动物的白骨,恶臭熏天,阴湿可怖。所有骨骸与山石都被厚厚的寒霜覆盖,唯有横在洞穴中央的一口乌黑铁棺中,仍在燃烧着熊熊金焰。
沈桐儿抬手掩住口鼻,小心翼翼地凑近铁棺,忽然睁大双眼,难以置信地发现,那团火焰之中竟隐约蜷缩着一只鸟。
那只鸟不过山鹰大小,竟然还活着!
她本能地扯下半截裙摆,又从地上捡起一根冻得坚硬的白骨,试图扑灭火焰。
可那只鸟似乎并不需要她帮忙。
金色火焰正以它为中心逐渐衰弱,还未完全熄灭,便像要被严寒冻结一般,再也掀不起半分灼人热浪。
从未见过这般怪事的沈桐儿忍不住伸手触碰,指尖却只摸到一片乌黑黏腻的油脂。
小鸟全身都浸泡在恶心的黑油中,羽毛被黏成一绺一绺,恐怕再也无法展翅飞翔了。
它被折磨得实在丑陋不堪,却仍一动不动地睁着清澈乌黑的眼睛,始终凝望浑身浴血的沈桐儿。
大概没有哪个年轻姑娘,能对小动物如此纯净的目光无动于衷。
沈桐儿心中忽然涌出强烈的不忍,直接将双手伸入冰冷的黑油,耗尽仅剩不多的气力把它抱了出来,而后跌坐在地,止不住地咳嗽。
那只鸟忽然张开尖喙,再度发出一道直冲云霄的悲鸣!
沈桐儿吓得猛然一哆嗦,气恼道:“喂,你这只大乌鸦,是想把我震成聋子吗?”
“大乌鸦”……
颇有灵性的鸟儿似乎被这个称呼弄得怔住了,片刻后才弱弱地叫了一声:“叽……”
沈桐儿紧绷的肩膀渐渐松懈下来,迷迷糊糊地叹道:“那些异鬼好像很怕你啊。”
鸟儿浑身羽毛都被黑油黏住,根本无法动弹,自然也没有回应。
沈桐儿勉强用撕下的裙摆替它擦拭身体,意外摸到它腹部一道深深裂开的伤口。那里湿软黏腻,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触及内脏。她不由惊讶道:“这、这也是异鬼做的吗?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……”
鸟儿半睁着眼睛,仍旧呆呆地望着她。
火辣辣的疼痛不断从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。沈桐儿剧烈地咳嗽几声,又喷出一口鲜血。
也许每个人在自己将死之时,都会有所感知。
她苦笑着捂住嘴巴,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云娘总骂我学艺不精,原来是真的……等那些异鬼回来,我肯定再也打不过它们了。倒是你啊,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怪乌鸦。你若能活下去,可得记着替我报仇……异鬼怕你,又非要将你弄死,总归是有原因的吧……”
说完,浑身脱力的姑娘从颈间取下一块红玉,拼尽最后的力气将其捏碎:“这可是好东西……救我已经不够了。你这么小,干脆给你吃吧……”
鸟儿十分抗拒沈桐儿塞到嘴边的玉屑,可还未来得及挣扎,沈桐儿便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她只是昏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