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古微微一怔,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:“那声音已经出现很多年了,时常能隐约听见。”
“隐约?”沈桐儿难受地捂住耳朵,“我觉得再响亮几分,自己就要聋了!”
阿古愣愣地说道:“也许是姑娘的听觉格外敏锐。”
沈桐儿拧着眉头煎熬了好一阵,终于等到鸣声渐渐减弱,才忍不住说道:“或许我应该进山一探究竟。那日异鬼也逃进了山里,偏偏嘉荼拦住我,说什么山中瘴气有毒。”
“万万使不得!迷雩山绝不能进,这在南陵原可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。那座山会吃人!”阿古吓得连连摆手,慌忙后退,“这些年陆续有外乡人不信邪,执意进山,可他们无一例外,全都再也没有出来,连尸骨都不知落在了何处。旁人我劝不住,可我绝不想看着姑娘以身犯险!”
“当真会吃人?”沈桐儿摸着下巴皱眉思索,忽然转头瞪向他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?!”
阿古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,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。他欲言又止地与沈桐儿对视片刻,终于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其实……也不是所有人都没有出来……”
沈桐儿好奇心极重,立刻凑到他面前追问:“哦?听你这话里话外,果然藏着秘密?。”
阿古无奈地长叹一声:“以前爷爷曾与我讲过一些事情。我发过誓,绝不向外乱传,否则便不得好死!可若是姑娘一定想知道……”
沈桐儿才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赌咒,立刻催促道:“快告诉我吧!无论山中藏着什么,单凭那只异鬼逃了进去,我也必须探查清楚。否则等它养好伤势再杀回城里,遭殃的不还是大家?”
阿古犹豫不决地在原地转了几圈,最后像是忽然失了力气,颓然坐到破败的石阶上,决定说出爷爷曾经讲过的往事。只是事情过去太久,老人讲给孩子时又难免有所疏漏,其中纵有语焉不详之处,也不足为怪。
“说起来,南陵原里的许多老人都知道,这里从前并不是如今的模样。”
“我爷爷年轻时,当地百姓大多以种植莲藕、捕捞水产为生,日子虽然清贫,倒也安宁。直到一位来自北方的玉面公子游历至此,才彻底改变了一切。”
“那位公子见夜锦河畔风光如画,顿时兴致大发,不仅在此小住了半月有余,还买下沿河许多土地。起初,百姓只当他是位出手阔绰的世家子弟。后来,一座气派的酒楼在河边拔地而起,为此处带来了最初的繁华,人们才知道他竟是玉京鹿家之人。”
“鹿家的生意遍布南北,天下恐怕无人不知。即便在闭塞的南陵原,鹿家的名号也是如雷贯耳。”
“当年人人都在议论,这座小渔港就要发达了。”
“果不其然,自那座酒楼建成以后,一间又一间商铺、当铺、浴场、勾栏沿河兴起。其中不仅有鹿家的产业,也有外地商人闻风而来,想要从中分一杯羹。”
“总而言之,南陵原百姓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。过去种藕捕鱼的水农与采莲女,纷纷做了商铺里的伙计与柜上仆役,也有些命苦之人被迫沦落风尘。这处原本不为世人所知的小地方,渐渐变成了乱世中的安乐窝、快活林。虽然山高路远,每日前来寻欢作乐的人仍旧多如牛毛。沈姑娘如今所见的繁华,便是由此而来。”
“不过,南陵原活了,南陵原四周的群山却依然是死的。”
“那里瘴气弥漫,沼泽遍布,四处都是毒蛇猛兽,自古便少有当地人敢于深入,山中几乎不存在半点人类生活的痕迹。”
“不仅如此,老人们都说,那山里有鬼。尤其是南面的迷雩山,每逢春末夏初,都会有惨白的鬼影在山脚徘徊。一旦遇到迷路的山民,鬼影便会将其拖进山中吃掉,叫人尸骨无存。”
“可是,当地人讳莫如深的传闻,外乡人又怎会轻易相信?”
“许多来南陵原寻欢作乐的公子小姐,听到这些鬼怪传言后,都会被逗得哈哈大笑,随后三五成群地进山探险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回来。”
“日子久了,失踪的人越来越多,再不知畏惧的人也渐渐少了。”
“偶尔仍有人执意进山,也都像沉入深水的石头一般,从此再听不到半点声息。”
“爷爷从前曾替商人做过苦力,后来年纪渐长,又因故瘸了一条腿,再无谋生的本事,这才沦落到沿街乞讨。十多年前,他有一个相依为命的老伙计,两人日日作伴。某次爷爷身染恶疾,无人肯替他医治,老伙计便鼓起勇气,到迷雩山脚采挖草药。结果……竟也凭空消失了。”
“福大命大的爷爷独自熬过了那场病,之后曾几次想进山寻找自己的朋友,却始终鼓不起勇气。那段日子,他除了在城中富贵人家的门前讨些吃食,便是到荒郊野外徘徊,苦苦思索进山的办法。”
“忠于有一天夜里,爷爷竟亲眼看见十余名男子趁着夜色进入迷雩山,其中大半又在黎明到来之前,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!”
“据爷爷所说,那群男子个个身穿黑衣,有的骑着骏马,有的驾着木车,陆续自北面的夜色中出现。他们来到迷雩山下,将马匹拴好,又从车中抬出一口黑漆漆的棺材,径直往山上搬去。”
“一心想要进山的爷爷被马嘶声惊醒,自然也想偷偷跟上。可是那些黑衣人全都带着长剑寒刀,个个身材高大,远比寻常人魁梧。爷爷那时连路都走不稳,又哪里敢惊动他们?只好躲在暗处,远远查看情形。”
“爷爷曾反复对我提起,那天夜里,山中一直刮出极其寒冷的风。对于终年酷热难当的南陵原而言,此事实在诡异。沈姑娘若去翻看县志,便会发现那一夜过去以后,南陵原竟下了一场数十年未见的小雪。”
“爷爷虽然不知道那些黑衣人在山中做了什么,却将一件事情记得格外清楚。那晚进山的黑衣人共有十一个,最终下山的却只有八个活人,另有一具尸体被他们横抬出来。那口棺材也不见了踪影。”
“他们下山后翻身上马,匆匆离去,从此再无踪影。这事恐怕只用‘诡异’二字,也远远不足以形容。”
沈桐儿坐在夜风中听完阿古讲述的往事,皱眉问道:“棺材?莫非他们是进山安葬什么人的?”
阿古似乎仍心有余悸,摇头说道:“不知道……可是沈姑娘不觉得,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弄清楚为好吗?”
“不觉得啊。”沈桐儿笑道,“听你说完,我反倒更想上山瞧瞧了。即便只是把那口棺材挖出来,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宝物也好。他们费尽周折埋进去的,总不可能是个寻常人物吧?”
阿古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无比。过了半晌,他才又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后来……那场雪停了,巨大的金银岛便驶入了夜锦河。南陵原的百姓虽然没有瞧见进山的黑衣人,却全都聚在河边,惊叹鹿家的手笔之大。那时我还没有出生,永乐门也是过了一两年才开始兴起。所以,无论金银岛还是永乐门,肯定都没有姑娘想得那么简单。姑娘往后一定要多加保重。”
沈桐儿半点也未被吓到,脸上的笑容依旧像初夏阳光般温暖:“小乞丐,你尽管放心!没有万全的准备,我肯定不会贸然行动。还要多谢你告诉我这些,否则我一个人在南陵原四处乱闯,当真与无头苍蝇没有什么区别。所以云娘说得一点不错,在家靠她,出门就得靠朋友!”
“朋友……”阿古抬起脸,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我是你的朋友吗?”
沈桐儿颊边酒窝深深:“当然是啊!我救过你,你如今也帮了我,还这般关心我的安危。若这都算不得朋友,什么才叫朋友?走吧,今夜我也懒得继续巡街了。通财庄的掌柜刚送来许多金银珠宝,我请你吃肉去!”
阿古望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,心中不由生出一种错觉:沈桐儿一定来自一个极其光明、极其坦荡,也极其勇敢的世界。
她的一言一行,都与这座孤独、潮湿而黑暗的南陵原没有半分相似。
所以,她也断然不该死在这样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