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座历史悠久的城池,都有着异乎寻常的顽强韧性。尽管昨夜才发生过那等骇人听闻的血案,可一场急雨过后,重新沐浴在和煦日光中的南陵原,又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往日的人声鼎沸。
白昼的暑热虽比夜里更加难熬,却丝毫不曾阻碍街上香车宝马川流不息,商贩的叫卖声亦是此起彼伏。
将小乞丐平安送进城后,沈桐儿便收起纸伞,旁若无人地沿街闲逛起来。
她瞧见粼粼河水上横卧着一座雕刻精美的石桥,不由快步上前,凭栏眺望。随后又仰起脸,嗅了嗅风中弥漫的荷花清香,喃喃感慨道:“果然还是白日风光好。”
然而,路边行人见了她,却远没有这般轻松惬意。
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中既有畏惧,也有敬佩与好奇,纷纷侧首偷看,低声议论。
“这不就是昨夜杀了异鬼的那个小姑娘吗?”
“她究竟是什么人,来咱们这里做什么?”
“那异鬼……还会不会再出现?”
……
沈桐儿并非听不见,却似乎毫无反应。待享受够了荷风送香,她转身走向河边商铺林立的长街,拦住一位路过的公子,笑嘻嘻地问道:“请问,南陵原最大的当铺在何处?”
那公子生得颀长清俊,颇有南方文士的温雅模样,闻言却紧张地后退了半步:“前、前面有一家通财庄,号称什么奇珍异宝都收。姑娘不妨去那里瞧瞧。”
沈桐儿虽然身量娇小,一张圆脸更是生得粉雕玉琢,可她昨夜以金线吊起异鬼、将其生生抡飞的惊人神力,早已震慑住了南陵百姓。眼前这位文弱公子自然更不敢造次,匆匆答完她的问题,便脚步凌乱地逃开了。
“通财庄……这名字听起来倒还不错。”沈桐儿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失礼,摸着下巴思索片刻,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寻了过去。
倘若世上真有什么地方能看尽人生百态,当铺定然算得上其中之一。每个跨过门槛的主顾,恐怕都曾尝过失意的滋味,眉眼间多少带着几分憔悴与窘迫。
然而沈桐儿却与他们截然不同。她的双眸依旧明亮清澈,笑容也仍然开朗活泼,一进门便径直走到高高的柜台前,踮起脚尖问道:“你们这里,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典当吗?”
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不禁失笑:“小姑娘此言差矣。我们开的是当铺,自然只收抵得上价钱的宝贝。”
“宝贝?”沈桐儿眨了眨眼睛,“我这里恰好有些东西,也不知在掌柜眼中算不算宝贝。那东西不仅大有用处,而且极难得到,就怕你不识货。”
胖掌柜眯起眼睛:“姑娘不妨出门打听打听通财庄的名号,莫不是信不过在下的眼力?”
“既然如此,魂尘你们收吗?”沈桐儿露出大大的笑容,伸手将腰间的锦袋放到柜台上。随着系带被缓缓拉开,袋中顿时奇光四射,将整间店铺映得亮亮堂堂。
片刻前还胸有成竹的胖掌柜猛然站起身来,险些撞翻身后的椅子。他瞪圆眼睛,结结巴巴道: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没错,正是异鬼死后留下的精粹,有解百毒之效。尤其对那些染上鬼瘟的人而言,更是千金难求的救命之物。”沈桐儿终于慢慢放下踮起的脚,因为掌柜已经搓着双手,从柜台后面绕到她面前,笑得像一朵谄媚盛开的花。
不多时,一盘果食、两盏清茶便被店仆殷勤地端了上来。
沈桐儿半点也不客气,立刻落座,挑挑拣拣地吃了起来,又追问道:“若是肯收,你便开个价;若是不收,我就去别家问问。这东西在北方可好卖得很。”
“其实姑娘昨夜的威名,小的早有耳闻。南陵原虽然素来太平,可小的也曾听说过这东西有多金贵。”胖掌柜一边擦汗,一边赔笑道,“玉京灾情最惨重时,曾流传过一首童谣,其中有一句叫作‘异鬼魂,三圭三’,说的便是一只异鬼死后,往往只能留下三圭三的魂尘。小的瞧姑娘这只锦袋颇有些分量,不知其中装了多少?”
沈桐儿细嚼慢咽地吃完一块酥饼,回想片刻才道:“十圭为一铢。算上昨晚得到的,这一路积攒下来,少说也有十铢吧。若不是南陵处处都要用银子,我才舍不得贱卖呢。”
“十铢?!”掌柜大惊失色,随即又面露难色,“魂尘价值连城,我通财庄自然愿意收下。只是小的活了这么多年,连异鬼都不曾亲眼见过,更不懂甄别魂尘的法门。所以还请姑娘稍安勿躁,容我去请教金银岛的陈掌柜,改日再商议价钱也不迟。”
沈桐儿向来爽快,听懂他的意思后,便取出手绢擦了擦手指,起身说道:“那你只管拿着魂尘去问。我改日再来取银子,你给我留张字据便是。”
“这……”掌柜显然从未遇到过如此爽快的客人,一时哭笑不得,“姑娘果真光明磊落,只是如此贵重的东西,就不怕小店……”
他说着便提笔写下字据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。
沈桐儿又朝他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:“没什么好怕的。从前有位老货郎告诉我,做生意向来讲究一个‘诚’字。遇到守信之人,我自然也一言九鼎;若是遇到不守信的,便让他亲自尝尝背信弃义的后果。异鬼尚且可诛,何况是人?”
听到这句话,掌柜顿觉后颈发凉,不自在地咳嗽起来。
“暂且告辞了。”沈桐儿拿起纸伞便往外走,走出两步,却又停下,回头唤道,“大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