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话方式上,两人的差别也很明显。相比陶正康那动辄说教的腔调,这人的言语会更加平实温和,光听他说话,其实很难想象这人在课堂上板起脸来训人的模样。
同一个职业,却养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。
这个微妙的联想,让她再看眼前的人,就带了点隐秘的观察。
捕捉到她眼里的促狭,刘致业愣了愣,突然忘了后面要说什么话。
本来被抓包还有点尴尬,见状,陶晚干脆大方笑了笑,起身,给他即将见底的杯子重新添满。背着老陶的眼神,无声比了个口型,“渴了吧?”
像是课堂上,背着老师搞小动作的学生,很有些俏皮的样子。
单调沉闷的病房骤然铺满阳光,好似被这份光灼到,刘致业匆忙瞥开目光,又在下一瞬,飞速看回来,咬咬牙做出一个搞怪的表情,憨笑。
身后,陶正康还在侃侃而谈,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又被女儿卖了一遭。要不是人家今晚还得回家,陶晚疑心他恨不能留人在这住一晚。
事实证明,陶正康不是谁都招架得住的。
等他稍有精力,就会把审视的目光投向四面八方,而她,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个人。
*
“小晚啊,你爸这边没什么大事了,家里有我看着就行,你该忙忙你的去,千万别把工作耽误了。”
晚上,王月娥拉着她的手,边说边悄悄抬眼看下她,很是小心的模样。
陶晚忽觉一股说不出的挫败感。
果然没多一会儿,话题就转到了固有流程上:“你瞧瞧你,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,我一想到你,晚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要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帮忙看着点,我和你爸也好放心些。”
见她没说话,王月娥手覆在她手背上,轻轻拍了下,“小晚啊,那边要是有什么合适的,你也别急着一棍子打死,先处处看。”
听得陶晚一个头两个大,连忙打断:“哎呀妈,我知道的,您就别操心了。”
她甚至都能猜到她下一句想说什么。
王月娥叹口气,嘴里的话跟着变了个调:“你别嫌我说话不中听,你要不是我女儿呀我才懒得操这个心。你看看村头老李家那闺女,以前说起来多威风啊,现在年纪一上来,唉……”
说着,她抬起手背压了压眼角。粗糙的指腹从陶晚的皮肤上刮过,很轻,却带来刺刺的疼。她想抽开手,又被那份熟悉的温暖安抚。
耳畔母亲絮絮的念叨还在继续,陶晚眼前骤然浮现起刘致业的样子。
虽然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从前,甚至前些天,她还掰着手指,跟旁人一个个说起他的优点,但两年前那一次会面,其实并不能称得上有多愉快。
如果王月娥能听到她对章和说的那些话,估计得激动得当场落泪吧。
只是她没想到,这样的事件还能再次上演。
这天她刚到家坐下没几分钟,就有几个人打着探望陶正康的名义跟她前后脚进了门。
她那时正在喝水,见状,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卧室,“咔哒”一声带上了房门。
房间不怎么采光,回来这么些天,她每天开窗,空气里还是有一股子腐朽的气味挥之不散。
王月娥应该是在她回来之前刚打扫过,桌椅都是干干净净的,床上铺着一床凉席,一边的落地扇看起来也是新买的。
她呆呆坐在床上,电风扇不知疲倦地嗡嗡转动着,也止不住外面的声音一个劲直往这边飘。
外人面前,王月娥基本是不怎么说话的,陶晚都能想到,肯定是一群人围坐在桌旁,她拘谨地问好、添茶,然后闪身回到厨房——那片她专属于她的地盘,为侃侃而谈的人们继续准备下一餐。
“小晚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,又乖,学习又好,他们这一群小孩就数她最懂事了。”
邻居阿姨的声音很好认,那总是高亢的嗓音,这会儿已经刻意压低了,甚至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殷勤。
“当然当然,房子随时可以买,主要还是看小晚喜欢哪里,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工不工作的无所谓了,如果喜欢,干着玩玩也没事……我们家一个媳妇还是养得起。”
一个陌生的男声,听起来像是男方那边的亲戚。
中间,又零星掺杂着陶正康的话音:“唉,你看看……她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。”
“没有没有,人家特意回来照顾你这么些天,多懂事的孩子啊。一看就是累了!”邻居阿姨连忙接过他的话茬。
不知是反应过来场合不对,还是短暂认同了阿姨的话,陶正康那股不满意的调子倒是缓和了不少,甚至心平气和,很是说了她几句好话。
一时之间,陶晚都弄不懂,他这到底是自谦还是对她的敲打。
很快,她就知道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