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翙此时正闲适地靠坐在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把做工精致的小剪子,给一株生长过盛的盆栽修剪枝桠。他的表情平静又安详,被窗棂透进来的柔光照着,甚至有几分与世无争感,与刚才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。
一看到商翙这表情,应安望就意识到,刚才那番怒极的模样,完全就是他故意装出来的。
这样一来,他也没了之前的急切,规规矩矩地向商翙行礼:“微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哎呀,应卿来了啊,免礼免礼。”商翙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眼前的盆栽上,他屏着呼吸,动作极为谨慎且缓慢地剪下一根枝桠。
修剪完毕,他转动着盆栽,来回以各种角度进行观察,最后总算是满意了,才将剪子放在一边,将视线转向应安望。
“直接坐,无需客气。”他指指软榻的另一边。
要是放在之前,应安望还会说点这不合乎礼义之类的话进行推辞。但随着对商翙了解的深入,他的确意识到这位陛下的随性超乎想象,因此没有多加推拒,他直接坐到了商翙的另一边。
两人中间隔着一棵盆栽,就这么闲聊了起来。
“方才应卿脚步怎如此匆忙,莫不是担忧朕怒火中烧,真要对那施易语下手?”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思,但一看商翙的表情,又完全不像那么回事。
“并非如此,臣只是担心陛下的心情受到影响。”应安望诚恳地回答,“施侍郎的建议确乎僭越,陛下为之不悦也是正常的。”
他必须承认,在听到施易语提出纳妃的建议,而商翙尚未给出应答时,他的心情是极为忐忑的,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建了好几个劝阻的理由。只是没有想到,商翙会如此强烈地反对这个建议,甚至还将太子的事都一并拿出来说。
“其实朕还真没感到不悦,只是觉得有些麻烦。不过想来今日的这番表现,能让以后落得清静些。”
商翙说着,从旁边的小几上拿来两个杯盏,将其中一个推到应安望那边,自己拿起另一个啜饮了一口。
看着他的动作,应安望不自觉地也拿起杯盏,移开杯盖,里面是透明的液体,想着大抵就是清水吧,应安望喝了一口。
然而液体刚涌入口腔,一股清甜的味道就在舌尖蔓延开来,惹得应安望露出惊诧的眼神:“陛下,这水是……?”
商翙:“嗯?加白糖的水罢了,应卿不爱喝的话,可以让宫侍呈上茶水来。”
应安望摇头:“不,不必,糖水也挺好,臣只是有些意外。”
商翙:“觉着朕的口味像个小孩,是吧?”
应安望:“只要陛下喝着觉得开心,臣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原本一脸悠哉的商翙听了这话,表情变得有些奇怪,他坐正仔细打量着应安望,探究的眼神让太子少傅不自觉将脊背挺得更加笔直。
好一会儿,商翙才回归刚才的状态:“朕现在是发现了,应卿说话越来越会哄朕开心,莫不是想当个宠臣?”
“……”
罕见地,应安望没能立刻说出应对的话语来。他看着帝王唇边噙着的笑意,陷入到沉默当中。
敏锐地察觉到氛围的改变,商翙极轻地皱了下眉,随即将话题引开来。
“说来,今日朕还对熙儿之事做出了明确回答,这下你们也能放心些了吧?”
“免得你们在心里猜个不停,脑子都用到揣摩朕对熙儿的态度上去。”
商翙一开口,应安望立刻将思绪转移到他最新的话语上。
“……陛下,您当真就选定太子殿下作为后继者了吗?”
这话是应安望犹豫了片刻后才说的,他很明白这般疑问极容易引来帝王的猜忌,可他又近乎盲目地确信,商翙并不会介意他的越界。
“对啊,朕说得还不够清楚吗?”
不出他所料,商翙果然很平淡地给出回答,好像他问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。
“看你们都很在意这事,所以朕就借着这次机会说说明白,不挺好吗?”
“还是说,你也觉得朕只是借熙儿为理由,去躲选妃的事?”
应安望先是摇头,而后又有些犹疑地点头。
坐拥后宫是帝王本就拥有的权利,若是不想因子嗣问题与商熙产生隔阂,商翙大可以采取一些避子的手段。毕竟迎娶后妃除了传承之外,还有与其家族加强联系,获得支持,收拢权力的作用,更准确地说,后者才是帝王最优先考虑的要素。
“臣只是不明白,陛下为何会如此抗拒纳妃之事。”
商翙似笑非笑地看着应安望,接着启唇,云淡风轻地说出自己的答案。
“自然是因为,朕好男风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