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完全凝固住了，就在商翙那句话尘埃落定时。

应安望的动作、表情甚至呼吸都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缓慢，他眼神直勾勾地，就那么钉在商翙的身上，像是要用这种方法探清商翙的真实想法一般。

对于应安望满含探究的视线，商翙的反应是丝毫不受影响。他说完之后对着应安望笑笑，重新拿起摆在旁边的盆栽剪，拨弄几下眼前繁茂的枝叶，再次开始修剪起来。

寂静的室内只余刀片开闭产生的喀嚓声，以及偶尔商翙端起杯子啜饮糖水的声响，应安望仿佛成了一尊雕像，一动不动地变作这偏殿的一部分。

就在宫侍被商翙叫进来，为他重新添上温热的糖水时，应安望才突然一个激灵，整个人终于脱离刚才的僵硬状态。

一直以余光观察着应安望的商翙眼睛亮了亮，以为他终于要给出点反馈，没想到应安望只是活动了一下，接着以更加严肃认真的情态注视自己，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。

见此情形，商翙也只能悻悻地，收回蓄势待发的各种调侃话语，继续耐心等待应安望的反应。

又过了好一会儿，应安望像是终于想好了措辞，踟蹰地以十分低哑轻柔的声音开口。

“陛下……是否已在私下纳了男妃？”

这下换商翙变成殿中的雕像了，他僵在那里，扭过头去，以极其费解的表情看向对面的青年。

由于商翙表情中蕴含的情感过于复杂，应安望在没得到他言语回应的情况下，很自然地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了解读。

“若是、若是陛下碍于礼教身份问题，难以将其身份公之于众的话，臣……”话到这里，应安望实在没法再往下说，光是想象商翙有伴侣在侧，他就会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抗拒感。

“停停停，你这话都说到哪儿去了？”商翙哭笑不得地打断他的话，为自己的清白进行辩解，“朕虽好男风，但迄今为止未曾真正与男子相伴过，遑论私纳男妃。”

“不过……”转了转眼睛，商翙有些好奇，“应卿就这样相信朕所说的话，没觉得朕是在胡诌？”

应安望摇摇头：“臣知道陛下不会拿此等事胡乱开玩笑。”

不如说刚听到商翙的话时，除了震惊外，应安望的心头还闪过几分窃喜的情绪。

这近乎无条件的信任——虽然是在他的性取向上，令商翙也多了些许动容。

“若是皇兄也像你这般信任我，也不至于到如今还想着让人给我纳妃，觉着这事还有回圜之地了。”

颇为无奈地感叹一句后，年轻的帝王又喝他那糖水去了，恰好错过了太子少傅脸上瞬息万变的情绪。

对于商琰会知道商翙取向这件事，应安望倒没有很震惊。他的姐姐应心央在商琰尚为太子时就嫁入东宫为正妃，回家省亲的时候，不免会提到太子殿下几句。这些话中又有大半，是关于太子对十三皇子“过度关心”的内容。

“有的时候我都替十三弟感到心烦，殿下就像恨不得钻到他脑子里去似的，一点小表情都要刨根问底，问他在想什么，被什么给影响了。”

彼时的应心央不过十四岁，比太子还小一岁。虽自幼接受的就是大家闺秀的教育，但还未完全脱去少女稚气。姐弟俩打小就十分要好，她回到应府后就喜欢拉着十岁的应安望抱怨。

尚年幼的应安望在那时，恰好最爱偷偷看讲阴谋诡计的杂书，听了姐姐的话就觉着太子殿下着实过分，十三皇子定是被太子打着关心的名头实行监视，还主动提出可以陪姐姐去东宫，安慰关心一下可怜的十三皇子。

然后他就在初次见面时，被跌了一跤的十三皇子给一头撞晕了。

待到他醒来之后则得知，太子殿下代十三皇子出面，给他赏赐了一些东西，同时认为俩孩子气场不合，所以不打算让他俩再碰面，更详细的原因应心央不肯说，应安望只能继续用坏的思维模式去解读太子的用意，无外乎严格圈禁兄弟，不允许他与外人接触之类的。

等到太子从兄弟们的围剿当中胜出，踩着骨血登上皇位，与他共历风雨的应心央也成长了许多。不过端庄的皇后殿下在娘家人面前，还是会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，包括皇上对羽王殿下的“看重”。

“陛下总是让我帮羽王相看侍妾，还说什么我觉得合适就直接送进他府里去，无需过问羽王意见。你听听他说的什么混帐话，这不完全是胡闹么。”

“羽王也是个固执的，每回被塞了人就冲进宫里，和陛下好说歹说，让陛下收回成命才肯罢休，回回如此。”应心央摆弄着自己指尖的蔻丹，凉凉地讲述着，“依我看啊，陛下就是没事想拿羽王寻点乐子，毕竟他出宫建府后，就几乎不主动来宫里走动了。”

应心央与商琰是少年夫妻一路走来，对他颇为了解。此时说给弟弟听的，也只是相对夸张的说法，并未意识到应安望基于以前的印象，将其解读成了更恶劣的意思。

结合现在从商翙嘴里听到的话，应安望对于先帝的印象瞬间跌穿了谷底——商琰在世时，屡次通过送人给商翙的方式，对他的性取向进行不断的验证，确定他连单纯繁衍子孙传承后代的念头都没有后，才做出将皇位传给商翙的决定。

这样一来，商翙站到明面上成为了挡箭牌，而年幼的商熙既能获得更为宽裕的成长时间，又能在亲叔叔的庇护下免受许多伤害。

因为是无比了解的亲兄弟，商琰不会不了解商翙热爱自由的天性，不会不知晓商翙对权力名誉的淡薄，也不会不清楚商翙对于亲缘关系的深爱迁就。

可他仍然这么做了。

即便商琰是自己过去效忠的主君，应安望还是难以避免地对他产生了负面的情绪。

至于商翙，他放下茶杯之后就发现，应安望似乎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，眼神在沉思、厌恶、疼惜、挣扎中不断转换，看得皇帝陛下一头雾水，不明白自己只是喝水的功夫，怎么就好像错过了什么关键环节。

“应卿如此出神，是在想些什么呢？”

没法从其他方面推断出应安望的想法，商翙干脆就开口直接问。

“微臣只是觉得……先皇的做法实属不太妥当。”

再是为商翙感到愤懑不平，应安望也知道，自己并没有随意评判商琰的资格。从刚才商翙的口吻就能听出来，他对兄长的行为更多的是感到无奈，并没到抗拒的地步，两人之间的关系未曾破裂。

因此应安望只能采用比较温和的说法，同时也表明自己站在商翙这边的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