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中近来人心有些浮动,究其原因则是陆续传到京城来的消息——饶王殿下暴病而亡、庸王殿下钓鱼跌入水塘溺亡,瑕王殿下则不慎打落油灯,被困于火海中活活烧死。
接二连三的死亡讯息,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巧合,绝大多数人都相信,这背后必定有当今圣上的手笔。
由于商翙按下了自己遇刺的事,不知前提的众人只以为他单纯在肃清那些闲散王爷,所以对于他的风评影响不小,但没有人敢拿这件事当面说他。
毕竟一切都是猜测,商翙又做足了排面,给他那三位不幸兄长的家眷送去丰厚抚恤慰问。
今日上朝前,应安望还能听到同僚在那窃窃私语,说的不外乎就是圣上心性冷酷,无甚手足之情。这些话难免让他生出愤怒之情,可又碍于商翙此前的保密要求,只能强行将情绪咽下,默不作声。
商翙本人对这些传言一清二楚,但他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,依然是在乐呵呵地摸鱼,与叫苦连天地处理政务中丝滑切换状态,完全不受舆论影响,还因为自己被扣上“狠辣”的帽子而没什么官员敢跟他说重话而沾沾自喜。
但意外之所以叫意外,就是因为它总会让人措手不及。就比如今日的朝会上,一位姓施的官员出列,言辞恳切地请求商翙着手选妃事宜。
“圣上正值春华之年,宜有芳室陪伴。且家与国乃一理也,内宫不治,何以外理万机?今中宫虚位,掖庭无主,纷杂无序,若使贤明后妃佐圣上以理后宫之事,则可慰天下之望,还请陛下俯顺群情。”
将这番话琢磨透,商翙勾勾嘴角,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。
“施卿说笑了,朕如今乃守孝之身,怎可在此时广纳后宫?”
这话并没有说退那位官员,他很快就给出回答。
“如若后宫中有哪怕一位后妃,臣今日都不会提出如此谏言。陛下,百姓们固然看重孝道,可您连家都未成,同样会引得百姓不安啊!”
这番话其实相当冒犯,有点指着商翙说“你这个孤家寡人无人能牵制,大伙都没法放下心来”的意思了。
商翙没有立刻生气,而是挑起眉,凝神仔细地看向这位冒死进谏言的大臣。
此人已是中年之姿,形容严谨,须发打理得极为干净,鬓角的一抹白彰显着他已度过的年岁。
在意识到这人背后的身份后,商翙就在心下忍不住叹气。
这人全名为施易语,是他哥商琰的心腹大臣之一,恐怕是在商琰死前收到了他的密令,务必要再尝试一下把自己这个弟弟扳回去的举措。
当然,商琰肯定不会对外人暴露商翙喜好男风的事,估摸着是以“朕太担心皇弟孤家寡人”、“若是他还不成家朕的在天之灵都难安”这种道德绑架的理由,说动了本就对他言听计从的心腹。
而且众臣也难免会有以后宫女子牵制他的想法,这在历朝历代中都算是惯例,倒不足为奇。
理清关系后,商翙微蹙的眉头松开,一直小心地用余光观察他表情的大臣们心头一动。
“百姓不安?不是早就在朕登基的第一天,就开始人心惶惶了吗?”以手撑着头,商翙姿态悠哉地看着大臣们,“近日有关朕的传言可不少。”
言外之意就是债多不愁,别再操心朕的终身大事了。
然而施易语依旧不依不饶,苦苦劝说。
“陛下,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,不可不重视啊。”
苦口婆心的话语没能换来陛下的谅解,后者反倒笑出了声。
“好一个不可不重视。”
商翙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站起,目光犹如刀锋般锐利尖刻,仿佛要从眼前的臣子身上剜下血肉。
“那朕问你,朕纳后妃,最终目的是否为诞下子孙?若是朕的亲生骨肉降世,现在的太子,我的好侄儿又该如何自处?”
“你如此急切地劝朕选妃,是否巴不得朕陷入两难的境地?无论是扶持亲生骨肉上位,还是保留太子原位,都势必会给朕招来更多恶名,你究竟做何居心?!”
施易语一时语塞,他万万没想到商翙会将太子之事直接扔到台面上来说。此前商翙雷厉风行的强硬作风,以及对待手足的狠辣手段,让大臣们几乎认定他必有替换太子的想法,即便不是现在,再过几年他肯定会动手。
可猜想是一回事,当商翙真的把话说破,那太子的替换就成了个难题。谁也不知道这位帝王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不过震惊归震惊,反应过来的施易语立刻猛猛在地上叩了几个头,力道之大,直接把额头磕出了血。他大声为自己辩解:“陛下请明察,臣绝无撺掇教唆之意,是臣考虑不周,还望陛下恕罪!”
对此,商翙仅仅只是冷笑一声,接着就甩袖而去,一副怒极的模样。
仪盛则扯开了嗓子,高喊一声“退朝”,接着便领着一众宫侍,紧跟在商翙身后离开。
无人敢去扶施易语,也无人再敢窃窃私语,大臣们都被商翙爆发出的强烈怒气所震慑,只想赶快离开皇宫。
不过在一众离开的身影中,应安望却是个逆行者,他与同僚们擦肩而过,紧抿着唇向着后殿走去。
应少傅也真是可怜,今日正好是他向陛下述职的日子,这不是上赶着触霉头么。
与他交好的同僚们纷纷在心下叹息,离开的脚步倒是更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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应安望前去找商翙的过程异常顺利,宫人们没有丝毫阻拦,甚至为他指明了陛下的所在地。来不及多想,应安望满心都是商翙大怒离去的背影,匆匆走进偏殿中,一眼就看见了他所牵挂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