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”字刚出口，应安望就及时地截住后面的声音，以免自己真将那声“陛下”喊出来。

不过站在他身边的唐云霄耳聪目明，自然是捕捉到了他漏出的这声字音。

“应大人认识那位公子吗？”唐云霄好奇地问着，隐隐有想要应安望帮他引荐的意思。

但现在全身心扑到“陛下怎么在这里”、“前不久刚被刺杀过怎么不谨慎点”上的应安望根本没心思去理会这个。

越想越着急的太子少傅，最终决定在熙熙攘攘的孩子堆里穿梭，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去到自由恣意的皇帝陛下身边。

对于正在靠近自己的应安望，商翙并没有表现出惊讶。刚才感觉到有震惊的视线停留在身上时，他就已经用余光发现了应安望和唐云霄的存在，也知道按照应安望的性子，必定不可能发现了自己还当作无事发生。

对于应安望来说，要穿过这群活力无限的孩童需要花费不少体力。他身上本来就有伤，动作更得小心翼翼，历经千辛万苦来到商翙面前时，整个人都气喘吁吁，涨红了脸，一时甚至说不出话来。

这副样子实在有些可怜，生出点怜悯的商翙主动地向他打招呼：“这不是应公子吗？没想到毕某能在这里见到你，真是有缘啊。”

听到商翙自称“毕某”，应安望立刻反应过来，这人绝对听到了自己刚才那声未竟的呼唤，现在这是在给他台阶下。

“是、是啊，毕……公子会在这里，属实让应某意外。”顺好了气，应安望也尽量以挑不出错的态度去回应。

比起他还有些磕巴的话语，商翙的表现十分自然。他环顾了一圈周围，将手里那只品相极好的独角仙递给了一个小男孩。

“来，这个归你，今天就陪你们玩到这里，散啦散啦！”

被选中的幸运儿一脸惊喜，在接过独角仙前，还将手在自己的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才小心地接过。其他孩子则极为羡慕地看着他，还夹杂着对商翙这个很会玩的亲切大哥哥的不舍，甚至有人出声央求他再陪着玩一会儿。

不过商翙的孩子王气质并不是盖的，又交涉几句后，那些孩童还是听话地没再做纠缠，跑到另一边玩去了。

等到他们身边落了个清静，一直在边上观望的唐云霄抓住这个机会，向着两人走近。

对于这个应安望的熟人，唐云霄相当感兴趣，尤其是他刚才和孩子们玩的样子，那股鲜活的生命力十分吸引唐云霄。

但就在更加靠近后，唐云霄的脚步发生了停顿，原本满含亲近笑意的眼里闪过迟疑。

“应公子，这位是你的熟人吧？”人都过来了，商翙没必要再装看不出来，主动开口。

应安望点了下头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唐云霄就自然地向商翙介绍其自己来。

“我、呃，免贵姓唐，字云霄，请问这位公子……？”

“唐小将军不必如此拘谨，我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。”商翙笑笑，一派和气“我姓毕，单名一个岁字，你随意称呼就好。”

被商翙直接叫破了身份，唐云霄很明显地一愣，把讶异完全写在了脸上：“你知道我？”

“小将提枪纵战场，远敌无可避锋芒……当初小将军大破乌罗国凯旋时，我曾有幸目睹过小将军风姿，至今难忘。”

“噢，是、是这样啊……”唐云霄嘿嘿一笑，显得很是不好意思。那次凯旋后他亲爹就一再告诫他，不可因这次胜仗就骄傲自大，所以他尽量不去听关于此事的评价。但此次被商翙以夸赞的口吻提起，他还是不免有些飘飘然。

眼看着两人越聊越起劲，应安望无意识地蹙起眉，在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时机进行打断。

“毕公子，你此次是一人出行吗？”

“并非。我嫌家仆太近打扰心情，故而让他们离远了些。”

听商翙这么说，应安望才松了口气。刺杀之事刚发生过，就算是商翙预料之中的，但谁知道那些贼人会不会还藏着后手，他实在是担心商翙的安全问题。

“哇，毕公子出来还得带着家仆的吗？”唐云霄感慨，“那岂不是很不自由？也难怪你会嫌烦。”

在唐云霄的印象里，喜欢带着一群仆从出门的，基本都是些个纨绔。他们会用这种方式来壮大声势，让别人不敢招惹和反抗他们。唐云霄很看不惯这种人，碰上他们欺男霸女的时候，会挺身而出教训他们一顿。

但唐云霄不觉得眼前的“毕岁”是纨绔，尽管他浑身行头看起来价值不菲，可唐云霄就是没法将他和那些纨绔混为一谈。

“毕公子的情况比较特殊，这也是无奈之举。”应安望帮忙回应，说话间一不小心扯到伤口，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。

商翙将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，当即就提出建议：“这附近有座茶楼，我们不妨去那里坐坐。今日有缘碰上应公子，还结识了唐小将军，实乃毕某之幸。”

应安望知道商翙这是在照顾他的身体，刚刚还苍白着的脸透出些许红晕，嘴角也勾起笑意。

唐云霄正处于对“毕岁”极为好奇的阶段，自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，三人便就此结伴，一同向着茶楼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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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茶楼里，三人自然是选择了个上好的包间坐下。

商翙叫来店小二，十分熟稔地点单：“来一碟什锦瓜子酥糖，再上一壶生普。”

店小二应声几下，脸上挂着笑：“客官您莫不是以前来过小店？现在这瓜子酥糖只有老客会知道，能点得出来了。”

眨巴眨巴眼，商翙笑着回避了这个话题：“或许吧，我只是惯常喜欢这俩搭一起罢了。”

应安望听着商翙的话，不自觉地露出浅笑——在外面，商翙很明显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喜好。现在的他，并不是那位不可拥有偏好的九五至尊，而只是他自己，正如他之前意味深长地对自己说，商翙仍然是自由的。

而且让他没想到的是，陛下竟也偏好瓜子酥糖这类零嘴，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，也就只有齐羽……

想到已故的友人，应安望身躯一震。

齐羽也是相当喜欢瓜子酥糖的，彼时他们从书院出来放风时，齐羽必会去附近茶楼点上一份瓜子酥糖，又用葫芦装上一壶热腾腾的生普。

用齐羽的话来说，这叫“甘苦相生，方得平衡”。

应安望尊重齐羽的喜好，但他自己实在吃不下这个搭配。在齐羽意外离世后，他有尝试了几次这个搭配，均因自己无法承受而以失败告终。

够了，应安望，你不应该在陛下身上找齐羽的影子，这太卑劣也太恶心了！

在心底反复警告过自己后，应安望才勉强调整好自己的心态。

而在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期间，唐云霄已经选完想要的搭配，正兴致勃勃地和商翙攀谈着。

“毕公子，你居然喜欢瓜子酥糖吗？”

主要是瓜子酥糖这类零嘴偏甜腻，一般都是孩童会喜欢，鲜有大人会来茶楼里专门点这个。

“是啊，我看起来不像吗？”茶楼的茶上得很快，商翙给自己倒了一杯生普，但并没有马上喝。

唐云霄很是老实地摇头：“不像，感觉你更像会吃那种很金贵茶点的人。”

这话引得商翙忍不住发笑，他眉眼弯弯，眼里盛满欢快的笑意。

“那你还真是猜错了，我啊，并不喜那些耗时耗力，看上去过于精致的玩意。”说着，商翙就拿起杯子要往嘴边递去。

一直注意着他动作的应安望登时紧张起来，也顾不得会引起唐云霄的怀疑，他起身走到商翙身边按住他的手，伏在他的耳边极小声地提醒：“陛下，这茶还没试过毒。”

商翙“唔”一声，悄悄伸手指了下外边。

“其实已经试过了。”

然后趁着应安望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时，他直接凑近茶杯啜饮一口，而后对着面露不解的唐云霄解释：“我若是空腹喝茶，容易引得腹绞痛，应公子和我是旧识，知道我有这个毛病，刚刚是问我之前可否吃过东西。”

说着，商翙就轻推着应安望，让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
唐云霄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，但毕竟心思比较单纯，很快就被商翙后面的话给敷衍了过去。

应安望则在思考商翙刚才那个动作的含义。直到茶楼小二送来瓜子酥糖，应安望看了他一眼，赫然发现做小二打扮的人居然在点单后换成了仪盛，才终于理解到商翙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