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牢被设立在地下,这里长年暗无天日,仅靠烛光火把照亮。一走进,一股浓烈的血腥糜烂之味便扑鼻而来,仪盛当即掏出熏过香的帕子,递给商翙隔绝臭气。
“不必。”商翙摆手拒绝,“这点味道算不得什么。”
对于这座暗牢,商翙并不陌生。在他尚且年幼时,已继承大统的商琰就不止一次带他来到这里,血脉相连的兄长会紧紧握着他的手,以十分柔和的语调,向他细数着此处囚徒们的罪过。
在这些囚徒中,不乏一些商翙熟悉的面容,甚至还有几位该被他称作兄长的人在。他们再无此前神采飞扬的模样,一个个衣不蔽体,身上没一块好肉,脸上只余疯狂与惊恐。
初时,商翙理所当然地感到恐惧,而商琰明显对于他的反应很是满意。少年帝王甚至不顾地面的脏污,蹲下身来与胞弟平视,只为将其稚嫩脸庞上的表情细节尽收眼底。
“所以小十三,如果你不想变成他们那样……”
“就千万别背叛朕,知道了吗?朕并不想对你用这种手段。”
在其他人看来,商琰的做法或许很不人道——哪有带那么点大的孩子,来看这种大人都难以承受的人间地狱的?
但商翙心里却是门儿清的,这是商琰扭曲的重视表现,因为实在太抗拒被同胞弟弟背叛的可能性,所以才不惜用这种极端刺激的方式,来一遍又一遍地警告他,让他将不要背叛铭记在心。
亲哥都这样子了,他这个弟弟还能怎样,还不是只能笑着将他原谅?
正是因为有幼时的那些经验打底,所以面对现在的暗牢,商翙显得极为适应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十分自然地走进内部。
负责刑讯的狱史惴惴不安地迎上来:“参见陛下。”
商翙:“怎挂的一张苦瓜脸,刺客还未招供吗?”
狱史:“回陛下,他们都招了,但是……”
商翙:“但是什么,他们不会把在外的王爷报了个遍吧?”
狱史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商翙,眼里是明晃晃的“您怎么知道”。
“这可就有点难办了,朕总不好将几位兄长全给处置掉,估摸着还是会有一个无辜遭殃的。”商翙为难地蹙起眉,像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这个问题烦恼,“仪盛,朕还有几位兄长还活着的?”
仪盛:“回陛下,还有五位王爷尚在人世,分别是刁王殿下、饶王殿下、瑕王殿下、屈王殿下以及庸王殿下。”
商翙顿了顿,嘴角抽搐片刻才恢复原状——无他,商琰赐的这些封号实在太绝,完全就是奔着侮辱人的路子去的,每次听到都让他忍不住想笑。商翙犹记得自己快封王之际,民间还猜测过他的封号会是哪个贬义字,甚至为此专门开了个赌局,商翙让手下的宫仆拿上银钱,偷偷押了“闲”字,结果输得血本无归。
“五个啊……在短时间内全暴毙实属蹊跷,看来还是得撬动这些人的嘴,吐点真话出来。”商翙唉声叹气地,作出一副难办的样子。陪侍在身边的宫人和狱史都静默不语,生怕被陛下指着要个解决方案出来。
不过商翙并没有为难他们,他随手召出《攻略手册》——那位状元有条出路,就是往刑官方向走的,也不知道能不能提供些灵感出来。
没一会儿,商翙就在心底称奇地将《攻略手册》关闭。
“既然严刑拷打无用,那不妨试试挫挫他们的精气神。”
商翙开口,将自己看来的失眠刑法和水刑告知狱史,狱史惊愕地瞪大了眼,但好歹没忘拿出纸笔,仔细地记录他说的具体内容。洋洋洒洒的一页纸下来,狱史重读一遍,只觉身体发凉,对眼前的陛下又敬又怕。
对于自己在狱史心里形象的变化,商翙自是全然不知的,此刻他只为找到新办法而纯粹地高兴,同时心里还惦记等回去后再细细翻阅一下《攻略手册》,指不定能找到新的解闷玩意。
反正不管干什么,都比批奏折有意思得多。
对于皇帝口述的那些拷问刑罚,刺客们也都听在耳里。他们万没想到,这位帝王竟有如此狠辣的心肠,以至于其中一位刺客失控地大骂。
“阴狠毒辣,手段残忍,你这种得位不正之人,根本不配称帝!”
原本要离开暗牢的商翙停住脚步,仪盛立刻一改刚才的笑脸,对着那名口出狂言的刺客厉喝:“大胆狂徒,死到临头,还敢对陛下出言不逊!”
负责行刑的酷吏立刻拿起鞭子,啪啪几下将那刺客抽得血肉模糊,新伤覆盖旧伤,看起来极为触目惊心。
等到鞭声停下,那名刺客几乎只有进的气,没有出的气了。
商翙命人将他架到自己面前,鼻尖弥漫着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气。
“你说朕得位不正,是吗?”
刺客已经无力回答他,但那狰狞的目光显然代表他还维持着之前的观点。
毕竟先帝的确已立太子,即使因儿子年纪尚幼,不放心政务处理,也可以直接下旨让信赖之人摄政,而不是弄成现在这般局面。
看出了这点的商翙,再次在内心痛骂抓他当苦工的亲哥。
“呵,朕若真是得位不正就好了。”
这起码能说明他是对皇位有意,才去篡夺的,哪像现如今被上赶着登基,每天都在煎熬中处理国事政务,连点自由都趋近于无。
“不过朕倒是看出,起码你的背后之人更不适合这个位置。”
“狂妄自大,愚蠢至极,计划破绽百出,无需朕刻意规划便底牌尽出,实乃天下一大蠢。”
极端刻薄的评价,使得那濒死的刺客又动弹了几下,脸上尽是对商翙这番侮辱之言的憎恨。
“为帝者,最忌讳的当属蠢笨还不自知,真让你主子坐上龙椅,我朝怕是要气数散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