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春日上午的车流里缓缓向前,李望舒歪着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,墨镜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,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但她没有。
她去年年底杀青的那部电影叫《招娣》,片如其名,讲的是一个农村姑娘悲苦的一生。
招娣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,那个村子小到在地图上连一个点都算不上,四面都是山,绵绵的、不绝的山,像是要把人一辈子都圈死在这里。
她上头有两个姐姐,一个叫盼娣,一个叫来娣,父母一辈子就想要一个儿子,生了三个,却个个都是女儿。为此母亲挨了不少打,打得多了,人就有点疯疯癫癫的,清醒的时候能洗衣做饭下地干活,不清醒的时候就缩在屋角,痴痴地笑,嘴里念念有词,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可孩子还是在一直生。
招娣下面原本还有一个妹妹,生下来那天,接生婆把孩子翻过来看了一眼,摇摇头,叹口气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,第二天天还没亮,拎着那个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小小生命走到屋后的水缸边,一把按了进去。
水花溅了几下就安静了,囫囵埋在瓦屋后面的山里,连个坟包都没有。
招娣三姐妹每日战战兢兢,她们不敢哭,不敢闹,不敢在父亲面前多说一句话,饭也不敢多吃,走路的时候尽量贴着墙根走,像三只瑟缩的、随时准备逃窜的小鼠,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。
下一个“死”的是盼娣。
盼娣十四岁那年,被父亲卖给了隔壁村李家做媳妇儿,彩礼两千块钱,在那个年代的那个村子,是一笔巨款,供一家人活了一年。
第二年卖的是来娣。
招娣永远记得两个姐姐出嫁前歇斯底里的哭喊声,在那一天,她们仿佛和她们那疯疯癫癫的母亲变成了一样的人,只会踢打、喊叫和哭泣,像是身体里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冲破了长久以来的恐惧,在绝望中嘶哑地爆发出来。盼娣一直哭到声音嘶哑,踢到没有力气,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李家人抬上花轿,敲锣打鼓地抬走了。热闹的锣鼓声和盼娣嘶哑的哭声搅在一起,听起来像是一场荒诞的葬礼。
来娣却没能闹腾这么久,她的夫家有了盼娣的前车之鉴,直接带着麻绳上了门,清晨天还没亮,招娣被一阵动静惊醒,看见来娣被人捆着手脚从床上拖了出去,哭喊声淹没在喜庆的唢呐声里,招娣瑟缩着躲到床底下,听得不真切。
她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,直到那唢呐声彻底消失在村口,才敢慢慢爬出来。
她害怕极了。
她知道,下一个就是自己。
第二年,他们家盼着来着招着的弟弟,终于来了。
他的到来“拯救”了招娣。
母亲已经完全疯了,弟弟出生以后她谁也不认得了,每天蓬头垢面地坐在院子的角落里,有时候笑,有时候哭,有时候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没人能听懂的话。家里需要一个女人来这个照顾幼小的来之不易的男孩,以及那个成日里只会喝酒、打人的父亲。
招娣就是那个女人。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干农活,挖野菜,办一家人的饭,她要拉扯弟弟长大,要照顾着无法自理的母亲,给她喂饭、擦身、梳头,听她那些没头没尾的疯话,还要小心翼翼地躲避酗酒的父亲的打骂,学会在父亲喝醉的时候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,学会从父亲浑浊的眼睛里看出暴风雨前的预兆,然后提前躲到院子里去。
她的日子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暗河,冰冷、沉默、不见天日。
直到有一天。
那天的阳光很好,是那个灰扑扑的冬天里难得的一个暖和的日子,阳光从低矮的院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,照在院子里那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地上,竟也镀出了一层柔软的金色。
弟弟在屋里睡午觉,父亲不知道去哪儿了,招娣搬了一张小板凳到院子里,让母亲坐在上面,弯着腰,温柔地给母亲洗头。母亲侧着脸朝她痴痴地笑,招娣也笑,她轻声哄着母亲,用指腹轻轻揉搓着母亲的头发。
然后她听见母亲悄悄地对她说了一个字。
“跑。”
招娣的手停住了。
水从她的指缝间滴落,砸在泥地上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