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日,烟华林中。
余空压低帽檐,抱剑倚着树干,等候一个人来。
此时已过晌午,又未至黄昏,是一天中极热的时候,连风也不动,只有这树下的团团阴影还有些凉快。
他等了一个时辰,这一个时辰里,除了自然的声音,什么也没有。
忽的,他耳朵动了动,听到极其细微的声响,来自身侧三米处,那声响融入环境,仿佛树叶飘落,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。
又近了一些。
再进一些时,一线闪光掠过,余空两眼一眯,猛地拔剑!
锵——两剑瞬息对撞,金戈交击之声突起,群鸟惊飞。
来人武力比余空想象中高强,二人一个照面便已过了数招,剑声变得愈发密集,互不相让。
来人一身青衣,也戴着斗笠,过招时气定神闲、犹有余力,且对余空十分熟悉,好几次竟预判了其动作,叫余空心生怪异。
这架势越打越熟悉,再看那黑剑也十分眼熟,一个名字浮上心头,余空胜负心起,不由加快动作,招式中也带了杀意,让这场面变得凶险起来。
“啪!”,一颗石子从林子深处射来,打中二人相击剑锋,二人连忙分开,相对而立。
“老友见面,分外眼红,何必如此?”卓临知飞身而来,站在余空身后。
来人轻笑一声,掀开斗笠,露出一张俊美白皙的脸,正是庄奉卿。
“二堂主、余空,又见面了。”庄奉卿道。
卓临知看着他:“为什么是你?”
“为什么不能是我?”庄奉卿道,“你们在等别的人?”
“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。”牧松之也现身,与庄奉卿并肩,仰头欣赏他的侧脸,“你这个通缉犯出现了,他们居然不想抓你。”
卓临知道:“我不与你废话,你来的路上,可有遇见什么人?”
庄奉卿笑了笑:“我们就不能是那个人吗?”
卓临知与余空眉头一皱,庄奉卿又道:“你们收的消息是我俩发的,我们知道那个陷害天枢阁的人是谁,带我们去见三堂主。”
卓临知神色一凛,盯着庄奉卿沉思片刻,似在思索他所言虚实。
一会儿后,她示意余空收剑,转身吩咐两人跟上。
几人悄无声息地翻进一处宅邸后头。
“这是天枢阁在淮原的据点,你们安全了,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进了房间,关门,卓临知坐下便问,余空侍立她身后。
牧松之有些热坏了,左右看看,最后坐在卓临知对面,庄奉卿随他坐下,隔着案桌给他倒茶,牧松之咕咚咕咚喝了,终于解了点暑热。
“何不等人齐了再说,省得多说两遍。”庄奉卿道。眼下房中只有卓临知与余空二人。
“这不是来了吗。”李青湖的声音响起,从房中一道侧门后转出,身后还跟着白映雪,牧松之有点疑惑地看向白映雪,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儿。
李青湖在卓临知身旁坐下,摇着扇子道:“天枢阁逃犯好大的胆子,竟闯上门来。”
卓临知立时道:“不许阴阳怪气、不许兜圈打机锋,都给我有事说事,现在正是着急的时候。”
庄奉卿从袖中掏出一把扇子递给牧松之,牧松之终于开心了,摇着扇子扇风祛暑。
庄奉卿又看向坐着的三人,道:“四堂主不在这儿,你们不是都明了了吗?”
“四堂主对属下行为失察,过错甚大,暂不予接触机密事务。”卓临知道。
庄奉卿道:“哦?看来你们抓住那个内应了嘛,是谁?”
卓临知无动于衷:“庄奉卿,你已不再是天枢阁中人,这些事,不能告诉你。”
庄奉卿笑了笑:“你不说,我也能猜出来,既与四堂主有关,四堂主对他的行为又纵容至‘失察’的地步,常岁?”
牧松之接话道:“这是庄奉卿自己猜出来的,不是你们告诉他的,行了吧?”
卓临知咳了两声道:“行了,说说你的事吧,你方才说,消息是你递的,究竟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庄奉卿道,“我与小葫芦通过线索推知了那要害天枢阁的人,果不其然在他府上密室里找到了证据,为引蛇出洞,通过一文先生的渠道将消息递给了你们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卓临知立刻道。
庄奉卿没有立马告知,反问道:“若是二堂主知道是谁,会怎么做?”
“自然是将其抓来,狠狠打一顿,再搜集证据,公之于众,洗脱我天枢阁冤屈。”
庄奉卿摇摇头:“对天枢阁来说,可以,但对我来说,还不够。”
李青湖道:“你想要什么,不妨直说,比如说,将那通缉令解了?”
牧松之道:“本来你们就不该通缉他,解了通缉令,怎么还成谈判筹码了呢?”
李青湖道:“哦?我们不该通缉他吗?他可是涉嫌杀害我们小堂主。”
“如果杀害小堂主的是他,那前日你们抓的又是谁?”牧松之反问道。
对面几人均神色一变,卓临知道:“这也是你猜的?”
“我不需要猜。”庄奉卿道,“二堂主,是你自己说的不要打机锋,那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,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人是谁,甚至我已设好局预备请君入瓮,但这件事还需你们配合,我也要达成我的目的。相信我,这会是个双赢的局。”
卓临知思忖片刻,与李青湖对视一眼,下定决心道:“好,我相信你的为人,无论你有什么条件,只要不是太过分,我都答应你。”
牧松之以扇掩嘴,凑过去与庄奉卿说小话:“她不会反悔吧?”
卓临知听到了,反而笑道:“你不知道我是谁?”
牧松之扇外露出一双眼睛瞧她:“你是天枢阁二堂主卓临知。”
白映雪笑了:“牧兄弟,我们二堂主可是出了名的秉公办事,她答应的事,就一定会办到。”
“怎么就你们二堂主了,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呢!”牧松之奇怪道。
“因为我死皮赖脸,一定要跟着余空兄弟。”白映雪面不改色道,“就像你死皮赖脸跟着庄奉卿。”
牧松之正要发作,庄奉卿道:“白少侠误会了,是我硬要跟着小葫芦。不过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,既然二堂主答应了,还是且听我一言吧。”
话题这便又收回来,几人看向庄奉卿。
庄奉卿继续道:“我已以天枢阁内应名义给那人传递消息,叫他明日酉时至明月山庄西北角回柳廊会合,再叫诸位掌门帮主躲在一旁。届时,我需要有个人假扮那个内应,引那人不知不觉中当众承认自己罪行。”
说毕,牧松之满意地看到对面几人露出惊诧神色。
“听上去倒是可行。”李青湖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扇边道,“不过,还得小心为上,让那人看不出异常。”
“这就是你们要做的事。”庄奉卿道,“从常岁口中撬出关于前接应人的相关信息,不管是口令、信物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,总之,要尽量详细。”
“我们连日轮番审问常岁,确实得出不少消息,不过,”卓临知道,“我以为你想让常岁亲自前去。”
“既然是连日轮番审问,恐怕他现在行动不便吧?”庄奉卿了然道,“而且,我有一个更好的人选。”
卓临知一挑眉,庄奉卿盯着她道:“有一个人很擅长易容假扮,而且她还是杀了舒觉星的凶手。”
“就是谢天海。”牧松之补充道。
“不错,这就是我要你们做的第二件事,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,叫谢天海假扮那内应赴约,然后在合适的时机,当众承认她的行为。”庄奉卿道。
“这是为什么?”卓临知问。
“为了真相。”庄奉卿面色沉肃,“况且,这样你们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解了我的通缉令么?”
李青湖道:“这事儿可不好办,你提出这许多要求,就没有拿什么来换吗?”
“我都已将那人引至这儿来,要还天枢阁一个公道,这诚意还不够吗?”庄奉卿道,“至于如何说服她,那是你们的事,威逼、利诱、谈判,这不是三堂主你最擅长的事吗?”
“如果你们不答应,我们就搞破坏。”牧松之道,“这就跑去那人住处,告诉他别来了,这一切都是个陷阱。”
李青湖笑道:“当真好威风、好潇洒,我记得你以前沉默文静,怎的如此嚣张了?”
牧松之道:“这个,本性如此。”
李青湖唰地打开扇子,笑语盈盈:“不过,你既然入了我天枢阁地盘,还敢说这样的话,不怕我将你扣下,再也回不去?”
“不怕啊,我有庄奉卿。”牧松之无谓答道。
话虽如此,他还是以扇遮面,探过桌案去凑近了庄奉卿,极小声道:“你打得过他们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