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奉卿压住笑容,在扇子后面故意说了句“你要害死我吗”,牧松之震惊地望着他,吸了一口气,佯装无事地坐回去,咳了两声道:“况且就算你们将我们扣下了,我们也有后手,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“我既已答应了你们,自然不会出尔反尔。”卓临知道,“最后一件事,你要如何将诸位掌门帮主聚集起来?”
庄奉卿一笑: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那之后,几人分工配合,庄奉卿牧松之与卓临知商议细节,李青湖去解决庄奉卿所提的条件。
商议时,卓临知神色有异,几番与庄奉卿视线相交,似乎有话想说。庄奉卿了然,择一间隙与卓临知到廊下僻静处详谈。
“难得看到二堂主这么踌躇的样子,不知是为了什么忧心?”庄奉卿道。
卓临知定神瞧了庄奉卿一会儿,目光复杂,忽然道:“庄奉卿,是我们天枢阁对你不住。”
庄奉卿略微诧异:“虽说二堂主你是个直性子,但如此直言,还是叫我难以预料。”
卓临知淡淡地笑了笑,又收敛神色,道:“戒室公审的事,我已经听说了,那日如若我在,定不会叫你白受冤屈。”
“既然如此,二堂主又何必为了自己不在时候的事道歉呢?”庄奉卿道。
卓临知摇摇头:“无论如何,错便是错,对便是对,天枢阁当日做错了,于你有愧,无法抵赖。”
庄奉卿看着她,一时沉默。
卓临知稍一侧头,看向檐下铁马,道:“舒觉星一向跋扈,待你严苛,惹出祸事,也算我们这些年长的管教无方。到头来,他死了,反而是由你来揭开真相,也算是,天枢阁之耻吧。”说罢,她似是自嘲般摇了摇头。
“二堂主,我既已离开了天枢阁,往日种种,再不想听,你就不必多言了。”庄奉卿道,“至于找出真相之事,纯粹是为了我与牧松之。”
卓临知又转回头,道:“话虽如此,该说的,也还是要说,你就当是我自私,为了自己心里舒坦些吧。”
庄奉卿一挑眉:“那你现在心里好受些了吗?”
“似乎没有。”卓临知看着他。
庄奉卿笑了笑,没有回答,转身离去。
待得天色渐晚,便布置得差不多了。
庄奉卿要走时,李青湖摇着扇子回来了:“谢天海答应了。”
牧松之探出头来,好奇问道:“怎么做到的?”
李青湖意味深长:“我们不仅抓了她,还抓了她妹妹谢泉。”
牧松之了然地点点头:“我懂了。”
而后挥挥手,这就要回去。
此时天幕四合,夜风习习,二人又翻出墙去,牧松之忍不住道:“怎么天黑了还翻墙。”看到庄奉卿的眼神,又连忙补充,“我的意思是,好刺激。”
庄奉卿歪头问道:“明天还有更刺激之事,害怕吗?”
牧松之摇摇头:“不怕,应该说,有点兴奋?我也不知道我在兴奋什么,都有点热了。”
庄奉卿道:“出来前叫家里备了冰镇西瓜,回去吃?”
牧松之眼珠一转,望了望长巷两头,突然神秘兮兮地招手,叫庄奉卿凑过来,在他耳旁道:“回去之前,先做点刺激的。”
庄奉卿对上他期待晶亮的眼神,心中会意,接过他手中折扇抖开,遮住两人脸庞,在墙根下接了个燥热而湿淋淋的吻。
卓临知与李青湖允诺的事果然说到做到,当谢天海出现的时候,叫众人吃了一惊。
“你是,谢天海。”苏侯春眯眼道,“你所说的,确是实话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谢天海不躲不避。
“谢天海,你为何要这么做?”段从流问道。
“我与舒觉星的恩怨,诸位不都听说过吗?”谢天海环视众人,“八年前,我妹妹谢江流正是因他而死。”
卓临知道:“谢天海,此事舒觉星有错不假,但谢江流是自戕而死,你为何恨至如此,必要将他置于死地?”
谢天海盯着她道:“二堂主,你以理论之,自然觉得罪不至此,但那是我的妹妹,我纵使恨得要将舒觉星千刀万剐,那又如何?”
卓临知一时无话。
西宫久怒道:“谢天海,你既然如此恨舒觉星、天枢阁,为何还要帮他们设局害我?我看此事蹊跷过多,不会是庄奉卿拿捏你把柄,给自己脱罪吧?”
“没什么蹊跷的。”谢天海道,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罗高元身上,从始至终,罗高元都没有说话,此刻与她眼神相接,神色晦暗。
谢天海并不放过他,继续盯着他道:
“几个月前,我从某人处得知庄奉卿与舒觉星不合的消息,两人分开前往幽暮谷,那时我便知道,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便易容乔装,带着我家一位外门弟子在谷中等候,伺机对舒觉星下手。我给他下的药会延迟发作,中途确实发生了一些事,但最终的结果就是,他死了,我逃了。就这样。”
西宫久仍追问道:“那你现在又为何出现在此处?”
谢天海转头望向西宫久:“向天下昭告是我杀了那个号称第一聪明的舒觉星,不是很痛快吗?”说着,竟不住笑起来,“天下第一易容人因被天下第一聪明人识破而死,这天下第一聪明人后来又死于一个易容人,这故事太好笑了哈哈哈!其实都是两个蠢人!”
谢天海笑得愈发癫狂,在场诸人却沉默以对。
半晌,待得她冷静下来,付樨沉沉道:“谢天海,你说的某人是谁?”
谢天海又望向罗高元,看到罗高元有些惊慌的神色,扯了嘴角笑道:“这并不重要,因为他除了递出这个消息,实在是一点用也没有啊,指望他,一辈子都报不了仇。”
苏侯春幽幽叹了口气,朝付樨道:“大堂主,这是你们天枢阁与她的私仇,我想我们,并不适合介入。”
付樨睨他一眼,道:“那是自然,不仅她,还有西宫久,今夜,我们天枢阁都要将他们带走,了断恩怨。苏盟主,你要到场亲眼看看么?”
苏侯春道:“这就不必了,我想,天枢阁的诸位堂主们必定有自己的一番处置之法。”
付樨漫不经心道:“我还以为你的眼神如之前一般看不清呢,而今看来,倒也还不算瞎。”
“付樨,你又口出狂言!”燕见峰喝道。
“燕掌门,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,免得到时查清楚了,苍山派的清誉还不如我天枢阁。”
付樨将清誉二字咬得很重,叫燕见峰听得分明,燕见峰当场就要发作,然而最终忍住了,挥袖道一句“我不与你计较”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苏侯春道,“今夜天枢阁终于沉冤得雪,是好事一桩,大堂主终于得见那罪魁祸首,叫她刺一两句也无伤大雅。”
付樨未理会苏侯春,目光垂落庄奉卿身上:“庄奉卿,我以天枢阁之名,解除对你的通缉,你也已离阁,从此天涯海角,我们再无瓜葛。”
庄奉卿道:“大堂主这话,可当真无情。”
付樨道:“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?”
庄奉卿没有答话,伸手朝向西宫久处,忽的蜷曲手指,凌空一握,那钉在树上的糊涂剑有所感应,嗡声震动,竟呼啸飞回庄奉卿手中。
庄奉卿收剑归鞘,淡淡道:“便当我这些年,犯了糊涂吧。”
“没有关系。”牧松之道,“我师父说,人生难得糊涂嘛。”
庄奉卿笑起来,用空的手轻轻勾了勾牧松之小指,很快放开。
苏侯春道:“好了好了,事情也明了了,冤屈也洗刷了,热闹也看够了,都该回去了。大堂主,快将你的这些堂主们都请回去,他们在这儿盯着,我当真背后冒冷汗。”
苏侯春既已下令,众人便各揣心思地动起来。
经过古承远身边时,苏侯春意味深长道:“没想到古堂主今日为我们准备的,竟是如此一场大戏,当真好有本事。”
古承远恭敬道:“盟主说笑了,我并不知会发生何事,只是受人之托罢了。”
苏侯春点点头:“受人之托啊,这人是谁呢?”说着,突然望向牧松之,笑道,“小友,是你的托付吗?”
牧松之不怕他,回道:“是又如何,你要追究我的责任吗?”
苏侯春笑道:“我是在感慨,我们一派人,竟是被你耍得团团转,夸你聪明伶俐。你说你是同尘派弟子,你师父是谁?隐梦机?”
“我师父是游道以。”牧松之答道。
“游大侠啊,未料到他还收徒了。”苏侯春道,“你这次来,是得了他什么指示么?”
庄奉卿阻止道:“苏盟主,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苏侯春笑道:“不过是关心后辈罢了,毕竟,同尘派对武林贡献巨甚,其弟子,我自然怠慢不得。”
“没有指示。”牧松之对苏侯春坦荡道,“我来,只是因为我想来。”
“那真是再好不过了,毕竟,江湖可是很精彩的。”
苏侯春朝两人深深看了一眼,终于甩袖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