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成了。”荼痂童往左边跨出一步,云翊随着他往左一挡。他又往右边跨出一步,云翊又往右一站。
荼痂童不敢强闯,站定脚步,眉毛稀疏到看不见的眉头皱得像两根腊肠:“怎么?”
“你不是说,只有一只易形怪?”云翊笑着问,“你刚才打算只带走一只?”
荼痂童向来标榜自己讲信誉、诚信交易,当面撒谎抵赖这种等于事自打耳光。他只好直说:“他们按时付钱的话,过几个季度,我自然会回收他的兄弟。”他指指第一只易形怪。
“你的行为跟骗子没有两样。”云翊毫不留情地告诉他,“而且照你刚才的做法,很有可能让两个小孩都没命。”
荼痂童摊开戴着四个戒指的黑褐手臂:“你让我回收易形怪,可没让我保住小孩的命。”
“好了,废话省省吧。”云翊告诉荼痂童,“你与徐家达成的协议作废。”
“凭什么?”荼痂童阴笑一声,“说来说去,还是要跟老子耍狠。”
“凭你不问是非,让徐家从大人到小孩受了至少三年的苦。还处心积虑操控他们,妄图吞尽徐家财产。凭你有眼无珠,相信不该相信的中间人。还凭你欺骗客户,到最后还要隐瞒两只易形怪的事实。”
云翊说完,站在一侧的韩百万哆嗦了下,连吞几口口水。
荼痂童的脸皱得像个吹了一百年风的橘子……“你……”
“你可以拿走他的每一分钱,作为补偿。”云翊一指韩百万,“估计比你打算向徐家收的钱要多得多。毕竟他服务你十几年了,黑钱这种事,有一就有二。”
“倒是有点道理。”荼痂童将阴冷的视线投向韩百万,“这个人你不会带去宰了吧?只要还剩一口气,能不能用完了把他还给我?”
“别……”韩百万身体往下挫了挫,显得更矮了。
云翊不搭理韩百万,也不回答荼痂童,只说:“徐家跟你之间的账,清了。以后他们不会给你钱,也不会再供奉你的像。你们的交易,完成了。”
荼痂童低下头,骨头形状的手指在胸前金链子上缠来绕去,过了片刻,说:“可以。但你要保证以后不找我的麻烦,主要是那个人……”他连指焰离的勇气都没有,只好自暴其丑,“那个刚刚把我拆散了的人,以后不跟我过不去。”
“我保证我们不再为此事找你麻烦。”云翊立刻听出荼痂童耍的心眼,“要是你还有别的事撞在我手上,那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荼痂童嘟囔了句脏话,小声道:“行吧……得回趟老家接接气场,不太顺啊……”
荼痂童领着两只易形怪往外走,突然站住:“你摘下面具。”
云翊爽快抬手,一把掀开面具,顺势摘下,面具垂在腿侧。
荼痂童望着那张无比俊秀的脸庞,还有那双隐在额前碎发后面的明亮眸子,当场把腮帮子气成河豚状:“我怎么就没听出来呢?就是你啊!你那时候还带点山区口音,还在变声期吧!嗓音变了啊,我居然没听出来!”
焰离站在一旁,眉头向中间聚拢,薄唇紧抿,眼眸里像有寒风过境,冰霜般往荼痂童脸上一扫。
云翊笑道:“可不就是我嘛。再次见面,很高兴。”
“高兴你的鬼!你上次就把老子搞得血本无归,你答应过我不搞我的啊!哦不对,跟这次一样,不为那件事搞我。”
荼痂童双眼发直:“我受不了了!!。”
“受不了就赶紧走吧,后会有期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啊?!”荼痂童绝望叫道。
云翊笑笑。
“后会无期!无期!”荼痂童说完拔腿就走,
他踏出书房门,两只易形怪慌慌张张地紧跟着,眼看就要挤出门去。
焰离一抬手,两点火星分头袭向易形怪兄弟。乱发团一般的易形怪,比其他妖怪更易燃,两团暴烈火光直冲向天花板。
众人听到“蓬蓬”两声,定睛去看时,两只易形怪无影无踪,只看到荼痂童愕然回头,张开的黑洞洞的嘴巴。
“你杀我的易形怪做什么?”荼痂童脱口问道。
“你们的交易,跟易形怪有关系吗?”焰离问得懒懒散散,眼里的杀气却不加隐藏。
荼痂童恨恨道:“算了!”
的确一个字没提过易形怪,俩妖怪不在交易条款内。问题在于,就算提过又如何?他还敢跟眼前那个杀神动手不成?
荼痂童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去,一闪,不见了。
云翊急转头望向焰离,脸上温度降了几分。对方回过来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。那笑容仅限于挂在脸上,眸中可是半点笑意也无。
云翊转回头,对徐家夫妇说:“已经解决,我们告辞。明天送兄弟俩来幼儿园吧。”
“别别别!”徐太太冲过来,一手抓着一个孩子舍不得放开,“云老师,把您的账号发给我!本来要给荼痂童的钱,我们全部给您!”
“不用。说过了,免费。他俩是我的学生。”
焰离一声冷笑:“谁给你们的胆子?拿他当作邪物孝敬吗?”
“不是……我们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徐太太一下子嗫嚅了,音量陡然降低。
云翊吩咐韩百万:“跟着我。”说完牵起小招,疾步走下楼。
焰离跟在云翊身后,见云翊边下楼梯,边把刚才摘下的傩面往背包里塞。
那面具……变了。
本来是个看不出眉目的傩面,只有个大致轮廓,古朴到粗糙的程度。
现在面具被兽面纹覆盖,两条狭长眼睛上方的眉毛高高飞起,带着螺旋花纹,像龙角。面具两侧隐约透出斜插向上的血光,邪恶、不祥、黑暗。
焰离原以为傩面是云翊家传的一个小物件,没在意。面具变了样,他诧异地多盯了两眼。
那面具属于北斗七星君之首的贪狼星君。
焰离小时候,经常遇见贪狼星君。对方很喜欢他,总变幻出一些柳树、石头或者乌云堆积而成的迷宫阵法来。
年幼的焰离每次都来不及反对,便被对方笑着推进阵法之中。
那时的焰离与人为善,脾气温和,笑容阳光。尽管如此,曾经有那么两三次,焰离差点儿就要生气了……贪狼的阵法过于复杂,第一个阵法,就足足把焰离困了十年才勘破。
焰离最终破阵而出,瞧见贪狼松弛感满满地斜靠在一棵树下等他,脸上挂着刚被云翊塞进背包的面具。
焰离刚想生气,对方立即伸手,递来一只粉嫩大桃。贪狼没说,不过焰离吃得出来,桃子甘甜鲜嫩得无以复加,只有用银河水浇灌而成的西王母专贡桃才有那样的美妙味道。
他记得贪狼笑语盈盈,隔着面具也听得出欣赏:“小鸟,好厉害。”他还记得对方边说,边抚摸了把自己头顶。
贪狼的手软软的,很暖。跟他的面具一点也不一样。
不过他后来在最难的阵里,终究还是怒了。贪狼还不知好歹地冲进阵里嘲笑他,被他狠狠报复了一把。
不知为什么,每次遇上贪狼星君,他都戴着那个面具。
说起来,焰离都不知道贪狼的样貌如何?
后来更没了机会知道。
贪狼星君在神界干下一件罪大恶极之事。神界震怒,将贪狼星君剔肉削骨,神魄打散。那是神界最为严厉的惩罚。
焰离有时会想起贪狼星君。每次想起他,总会浮出些许鲜甜的记忆,还有他软软暖暖的手心抚过头顶的感觉。
这些感受与贪狼的面具以及他后来犯下的恶显得那么格格不入,以致于每次想起,焰离都会有种时空扭曲的不真实感。
他轻轻摇了下脑袋,猜测贪狼星君受罚时,身体与魂魄皆被粉碎四散。也许傩面侥幸保存,跌落人间后被云家祖先捡拾,代代相传,传至云翊手中。
他与云翊,颇有缘分。
刚踏出徐家大门,韩百万点头哈腰:“小帅哥……不、小老板,感谢你救我一条狗命,我一定会报答……”
云翊:“闭嘴。”
他带着韩百万,走到停在路边的老头乐窗前,敲敲窗户:“青鸾,出来认个人。”
青鸾胸前背着宝贝吉他,听话地从车里跳出来。双脚一落地,一抬头,青鸾的脸僵了,眼睛直勾勾钉在韩百万身上。
云翊一见青鸾神情,便知自己猜测正确。
青鸾曾在西北被人当作试毒鸡反复吊下矿井,受尽折磨,导致他中毒深入骨髓,就连请来华佗也无法医治。青鸾曾在矿井里见过荼痂童的塑像。
韩百万自称多年前以挖矿为生,且在那时便侍奉荼痂童。他挖矿的地方,好巧不巧,也在西北。
云翊猜测青鸾可能认识韩百万。不过看青鸾的反应,恐怕不止认识那么简单。
韩百万莫名其妙:“小孩,你盯着我做什么?你认识我?”
青鸾不作声,眼白从眼睑底部,缓慢往上泛出血色,直顶到眼眶上方。瞳孔随之变成深灰色,从圆瞳拉长为竖瞳。
他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声,像只被掐住脖子、周遭氧气稀薄得快要窒息的公鸡。
韩百万往后连退两步,朝云翊赔笑:“小老板,这小孩好像需要去医院……我身上还带着点零钱,要不您拿去,带他去瞧瞧大夫?”
云翊笑笑:“你带他去好了。”
韩百万更感害怕,连连摇头:“我不合适,可太不合适了。”
“韩板凳。”青鸾在他身后叫他,嗓子里仿佛与眼珠一样沁着血,透着化不开的恨。
韩百万本能地生气了:“什么韩板凳!乱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