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许多年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。当年跟随他挖矿的工人们,三分之一死在矿下。跑掉三分之一,剩下的人还留在西北,鬼知道在干什么。
他猛回头:“啊!”
一只个头普通的公鸡站在韩百万面前,从头到脚,每根羽毛都是灰色。吉他还挂在胸前,无大不大的,一半落在地上。
公鸡嘶哑着说:“现在你认得了吗?”
“不死鸡?”韩百万惊叫,“你还没死啊!”
“你不死,我怎舍得死?”青鸾冷笑,“你是矿主啊!那些矿都是你偷着开采的。你赚了很多钱?日子过得很美好?”
他越说语气越冷,说到最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没有没有,你看我都跑到望海来混饭吃了。矿挖不了啦,查得严,都关了。”韩百万小心翼翼,俯下身子商量着说,“过去的事,你就别放在心上了?”
青鸾不语,继续用血红色的竖瞳盯着对方。
“我给你钱?或者你想要什么?”韩百万试探着说。
青鸾这下开口了:“要你还债。”
韩百万转身撒丫子就跑,刚迈出一步,杀猪般大声惨叫。
他左脚踝被青鸾的一只爪子按住,比金属更为锋利坚硬的脚爪深深刺进他的皮肉,将他钉牢在地面。
“小老板,救我!救命!”韩百万大声喊叫。
云翊依然不作声,只认认真真地看着青鸾。
相柳从车窗内探出脑袋来:“青鸾,弄死他!”
“哥哥?”青鸾询问云翊。
云翊沉默两秒,一点头:“随你。”
青鸾拔出脚爪,鲜血四溅。韩百万的惨叫声拔得又高又尖。
青鸾蓦然展开双翅,身形之庞大,把老头乐衬托得像台玩具车,云翊则显得像个精致手办。
他再次伸出脚爪,连衣服带皮肉,一把抓紧韩百万的后背。他只呼扇了一下羽翼,一鸟一人直线上升,瞬间离地几米高。
韩百万吓得魂飞魄散,气若游丝:“求你……求求你了!”
青鸾冷冷的声音传来:“我也曾经求过你。”
话音未落,巨鸟用力扑扇两下翅膀,抓着韩百万急遽腾空,流星般飞向远方。
相柳“啧啧”两声,艳羡道:“有点子帅的说,就是跟我比还有差距。”
说完他甜甜地向云翊打招呼:“哥哥!”然后看向焰离,“嫂……你们忙。”
他跟青鸾私下早已管焰离叫嫂子。
云翊瞄了眼焰离,对方面无表情,袖手旁观,这倒是奇怪了……云翊走到他面前:“你没有阻止我?”
焰离语气还算平和:“阻止你什么?你不会让妖杀人。”
云翊更觉得意外:“为什么?”刚才任谁来看,恐怕都会认为云翊把韩百万交给青鸾,任由青鸾杀戮吧?
焰离稍稍偏头,认真道:“没有为什么,我信任你。”
“这样啊,”云翊笑了,“明白了,就像我信任青鸾一样。”
焰离顿觉一口气从腹部往上顶,顶在喉咙口,吐不出来咽不下去。平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做“骨鲠在喉”。
以前若是有什么生灵让他不爽,抬手便是一团火,劈脸扔过去,半点气也不会让自己受着。
现在可好,他信任云翊,云翊信任小妖。
他喉结一动,脸侧僵了僵。
“爸爸,小招饿了。”小招摇晃云翊的手,“吃饭吗?”
“好,我们去吃饭。”小孩子可不能挨饿,长身体呢。
“你信任他什么呢?”焰离仿佛没听见小招说话,自顾自发问。神情如常,语气比刚才甚至还柔和了些。
云翊原本对焰离答应不开杀戒,却又击杀两只易形怪有些不满,存了要教育他的心。听他这么问,没多想,回答道:“如果是刚认识青鸾的时候,我不会让他带走韩百万,他一定会杀人。但现在,他不会。”
他见焰离眉梢轻挑,眼中流露出一丝讥诮,知他不信,便耐心给他解释:“青鸾的心里有爱。他有足够的爱,能够覆盖仇恨。”
“爱?”焰离逼近一步,“什么爱?”
“他对音乐的爱,对相柳的伙伴之爱,对我作为兄长的爱,对人间的爱……懂了吗?”
焰离嗤之以鼻:“你这所谓的爱泛滥成灾,哪来那么多的爱?”
“爱可以浩瀚,包容得住一整个世界。”
“不是。”焰离立刻反驳,“爱很窄,只容得下一个人。”他凤眼清亮,施施然站在对面,神情倒是有两分严肃。
“爸爸,走啦,吃饭去啊。”小招撒娇地前后甩动云翊的手,“小招饿啊!”
“好、好。”云翊扫眼焰离,握紧小招的手, 对焰离说:“等下。”
他还有话要跟焰离说,一两句说不清楚。小招饭量大,饿起来惊天动地,先把小孩的肚子填满。
他带小招走到老头乐窗前,说:“相柳,你领小招去吃东西,他肚子饿。”
“哦。”相柳本能答应下来,立马反悔,他正吃瓜呢!
相柳小眼睛滴溜乱转:“我现在哪能走开啊?那个……我腰疼。”他本想说没钱,及时想起云翊曾经找东西误开他的小金库,一把扬得私房钱满天飞。
“等你长出腰来再说。”云翊命令道,“下车。”
相柳没办法,扭扭哒哒游下车来。小招手腕细,相柳只好圈上小孩的脖子伪装项圈。
蛇眼念念不舍地盯着云翊和焰离,舍不得一出好八卦。见云翊往焰离的方向走,他才恍然大悟:既然不得不离开,那就得快去快回呀!
小招在相柳一迭声的催促中撒开两条小腿,向三条街外的煎饼摊狂奔而去。
云翊走回焰离身边。
焰离的背影,气定神闲。他并没有回头,看云翊领着小招去了哪里,又做了些什么。仿佛他十分确定,云翊定会回去。
又仿佛他愿意站在原地,等上云翊千百年。
“有件事,我必须管。你跟邪物做过几次交易?”焰离问道。
云翊清清思绪,回忆了下,老老实实作答:“很多次,记不清了。荼痂童的话,今天是第二次。”
刚说完,对方眼神一下子充满威压之势,黑云摧城般压迫过来,周遭的气压立刻随之降低。
云翊不惧不恼,好脾气地望回去。
焰离抿紧薄唇,脸侧鼓起两条肌肉线条。眉心紧蹙,在印堂处拧成小小的结。
“你可知道,不能与邪物做交易?荼痂童是个不入流的东西,眼界浅得只要钱。但有些邪物,他会要你的血肉,要你的魂魄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云翊当然知道,“不能做的交易,不做便是。”
云家从不为自身利益与邪神做交易,也不会主动帮别的生灵跟邪神打交道。
十八年来,云翊只为自己与神做过一笔交易,对方是货真价实的神明。
“就算交易不成,对你也有损耗。更何况你口才好,每次都谈得成吧?”焰离明显压着火气,语气平静,但一以贯之的温和消失大半,罕见地流露出一分气恼。
云家世代与神妖鬼打交道,沟通三界,穿梭于五行间。他幼年时就见妈妈与邪神讨价还价,五岁以后便能直接谈判。
云翊微笑:“放心吧,我没事。”
焰离摇摇头:“还在敷衍……”他往前一步,直逼到云翊跟前。手一抬,抓住云翊的衣领。
云翊愕然抬头:“干什……”
话没问完,焰离手指发力,“嘶拉”一声,云翊的上衣被他即刻扯开。
“你……”焰离一下子噎住。
云翊闭上眼,仰头向天。
他清楚焰离看到了什么。
焰离看见一条血色锁链状的伤痕,从后颈探出,蜿蜒着游向前胸。经过云翊的左胸膛,往右胸延伸。
与荼痂童谈判之前,这伤痕不会显现。
交易达成,伤痕不仅会爬出来,还会再往右胸伸展少许。大约要等上三、四天,伤痕才会重新隐入体内,隐藏到下一次与邪神交易为止。
每做成一笔邪神交易,伤痕便会加长一指。做不成,则加长半指。等到这伤痕穿过右胸,绕向后背,最终与后颈骨起点汇合时,便是云翊丧命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