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翊藏在面具后面说:“我是谁不重要。你与徐太太有交易,她给你钱,你助她实现求子愿望。徐家既然已有一对双胞胎,说明你们的交易达成。”
荼痂童笑了声:“达成了么?”
云翊不紧不慢:“有问题?所以你派出易形怪寄生徐家小孩?”
徐家两口子大吃一惊,紧紧盯着荼痂童,怎么也不敢相信,一个形象让人如沐春风的神明,怎么会跟妖怪扯上关系?
荼痂童:“孩子是本尊赐予的,哪怕收回也不为过。区区一个易形怪,就当是小小的提醒吧,你甚至可以视为是本尊的加持。”
云翊笑笑:“天底下可有你这样做生意的邪神?毁约外加祸害信徒,你就不怕湮灭?”
邪神因人类的欲望和贪念而存在。不被需要的邪神,自然也不会存在于世。
荼痂童眉头一皱,白嫩水灵的脸上陡然多出两分枯槁之相:“你是在指责本尊?”
云翊大方承认:“是啊。不仅指责你,我还要四处去说,荼痂童言而无信,收钱不办好事,邪而无神,垃圾透顶。”
荼痂童噎了下,不由自主地伸出背后的手,指着云翊:“你胡说八道!”刚才还雪白粉嫩的胳膊,这会儿一伸出来,竟变成枯木一般,皮肉紧缩,手掌上半点肉也无。
徐家夫妇吓得一抖。
云翊头也不回,回手按住走上前来的焰离,又说:“你连本相都不敢露,非要装成一个漂亮小孩。你的配得感未免也太低了!”
荼痂童气得把两只手臂全伸出来,冲云翊指指点点:“你你你!你怕是不知道本尊的厉害!”
焰离在云翊背后,悠悠道:“本尊?”
一团金红色火焰“呼”地穿过徐家夫妇,向荼痂童席卷而去。
荼痂童不由得尖声惨叫,叫声震得玻璃簌簌震动。火焰一纵即逝,屋内的人和物件原封未动……除了荼痂童。
唇红齿白、宝相庄严的小人儿不见了,站在徐家两口子面前的荼痂童,不仅黝黑,还干瘪得像挂在阳台上晾过半年的腊肉。那小人儿身着西装和一条短裤,脖子上晃荡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,双手更是戴着四个镶嵌宝石的金戒指。
荼痂童尖叫完,愣了下,弯腰查看自己。
他这一弯腰不要紧,右腿腿骨“咔嚓“一下错开,小腿骨斜着戳向上方。他站直身体,腿骨“咔吧”一声又合上了。
屋内龙涎香的香味,不知何时,变成阴暗腐烂的臭味。
徐太太腿一软,坐倒在地:“我的天呐……”
徐望林原本揽着他老婆,被徐太太一带,也歪倒向一边。不过他迅速撑地爬起,挡在徐太太面前:“所有事,都在我头上。你、你离我老婆远点!”
他张开双臂,护住徐太太,大腿微微打颤,害怕得紧,但他硬是咬紧牙关,寸步不让。
焰离原本被这两口子蠢到根本不想看这家人,只想杀了荼痂童,尽快带云翊走人。可他答应了云翊,由云翊解决,只能隐忍不动。
徐望林害怕到这等程度,却还坚定护妻,倒是出乎意料。
焰离扫他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凡人,也有不畏死的。
云翊见怪不怪。荼痂童本就由葬场的碎骨拼凑而成,用尸油润滑关节,所以满屋子的腐烂臭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。
“都是些什么正道的光啊……”荼痂童喃喃道,往后连退两步。后背撞在书柜上,半截脊椎骨从西装里头掉出来。他骂骂咧咧,捡起来,费劲吧啦地往背上按。
云翊笑笑,荼痂童没见过焰离。
没见过就对了。见过焰离的邪神还能存活下来,这不合理。
荼痂童从骨子里惧怕焰离,大概类似于驱蚊水效果。据说人类使用的驱蚊水的一种,释放出的味道是在警告蚊子:此人刚刚打死过许多只蚊子,快跑。
云翊开口道:“你现出本相,这才够坦诚。那就请你再坦诚一些,徐家与你,究竟有什么仇?”
“信女,”荼痂童十分不满,现出本相难道是他乐意的吗?他把干瘪得像木乃伊的额头挤出几道褶来,“你找人来对付我?你毁约在先,还要当面欺负本……欺负老子?”
他边说边战略性后撤,直到后背贴进书柜转角才停下。
徐太太被吓得魂儿还没转回来,嗫嚅道:“龙婆童……”
“去你的龙婆童!”小黑人儿暴跳,“本尊……不,老子是荼痂童!蠢货!荼痂童!”
“谈就好好谈,你别骂我老婆。”徐望林挺起胸膛,“我舍不得说她一个字,更不许别人骂她!”
“切!”荼痂童立起两道稀少得几乎不存在的眉毛,“你能把老子怎么样?老子就骂,怎么样?”
焰离抬起手,修长手指一挑。一点火星直奔荼痂童而去,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炸裂如烟花。
火光须臾即散,众人只听得“稀里哗啦”一阵响动,木乃伊般的荼痂童被拆得骨头满地跑。
头颅滚到桌子底下,大腿骨一南一北落在书柜下方,指骨更是七零八落节节断开。脊椎骨奇异地保持了完整形态,卧在书房中间,扭得像条黑褐色的蛇。
徐太太脸色苍白,身体往后倒了又倒,好在每次都被徐望林牢牢搂住。
率先行动的是头骨。那颗小头颅滴溜溜滚到脊椎骨前方,”咔吧“一声接上。四面八方的骨头好似听到召唤,自动向头颅聚拢。
令人牙酸齿倒的“咔吧”声接连响起,断骨纷纷复原。不一会儿工夫,重新拼成一个木乃伊般黝黑的荼痂童。
徐太太晕倒的劲头熬过去了,现在被恶心得只想吐。
荼痂童因为一句不怎么狠的狠话,当场被人动动小指头肢解,所有暴脾气顿时烟消云散,满心剩下的都是赶紧窝回他那个潮湿阴冷的洞穴、裹着骨灰入睡的渴望。
他一不生气二不追究,更没有半句威胁,装着看不见焰离。他只朝向徐太太,音量降低百分之八十,态度温和两倍:“你刚才想说什么呀?”
徐太太拼命压制胃里涌上来的酸水,费劲开口:“你为什么要害我们的孩子?”
“你们的孩子?难道不是我赐给你们的?换句话说,那是你们买去的孩子。”
徐太太实在没办法把锦书和绣书跟家里的豪华保姆车等同看待,噎了又噎,说不出话。
徐望林交易天赋过人,在商言商,暂时把情感抛向一边,替他夫人回答:“随便你怎么说啊。该付你的钱我们给了,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?你这就是毁约。”
“放屁!”荼痂童再次暴跳,眼白大得过分的眼睛一瞥,瞥到焰离,赶紧回归情绪稳定状态,“老子就是凭信誉出来混的!付了?付了部分也叫付了?你当老子是期房?还带留尾款的?”
“什么……”徐太太惊道,“刚开始你要一百二十万,我们一分不少给你了。后来每个季度你都要走十万八万的,要多少给多少,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。家里也供着你的像。你、你……太过分了!”
“好不要脸,一百二十万,啧啧啧啧。是谁求着我,说什么家里困难,求我通融到六十万,结果给了五十万。啊?还十万八万的,孩子给你们了,老子毛都没见到一根!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徐太太顾不上害怕,抬手指着荼痂童,“收了钱还要来害我孩子,你不是个东西!”
“不要脸的泼妇,跟你老公一般货色!老子真该早点回收那两个破烂孩子!”
“我跟你玩儿命!”徐望林怒吼。他说到做到,拔腿冲向荼痂童。
荼痂童嘿嘿阴笑,站立不动。视线在徐望林身上来回打量,似乎在琢磨从哪个部位下手最合适。
“停!”云翊旁观到现在,大致有了判断,“韩百万呢?叫他过来。”
徐望林刹住脚步,从鼻孔里一口口喷粗气,转头告诉徐太太:“老婆,你找他来吧。我有他的电话,但他不认识我。”
徐太太掏出手机,拨通对方电话,说了几句,挂断:“他说他现在很忙,过不来。”
“装,继续装。”荼痂童翻起骇人的大白眼,“你们不就是仗着有厉害朋友,打算跟老子来硬的?”
徐太太气结:“你好歹是个神,怎么这么小心眼!”
“神?”焰离轻笑一声,走到徐太太面前,“电话号码。”
徐太太愣了下方才反应过来,赶紧把手机屏幕展示给焰离看。
焰离扫了眼,转身往外走,顺便说:“他不是神,就连神鞋底的灰尘也不算。”
荼痂童为了假装并没有听见焰离的话,立马哼起歌来。
云翊站在门边,见焰离走过来,垂手碰了下自己手背,听见他小声说:“稍等。”
焰离说的“稍等”,名副其实。
云翊轻声跟小招说话,留在屋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。也就过了十分钟,书房外传来两个人一先一后走上楼梯的脚步声。
云翊一听便知,那轻快有节奏的脚步声属于焰离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云翊对徐家两口子说。
“嗯。”焰离笑着接上话,示意跟着的人走到书房中间去。
“韩百万?”徐太太诧异道,“你不是没空吗?”
那个矮墩墩的中年男子哆嗦了下,想回头看焰离又不敢:“时间就像那什么……挤呗。”
韩百万满脸皱纹,沟壑般深深刻在脸上。额角、眼睑和鼻梁上长满色斑。看他身形姿态,应在四十上下,可那张脸却容易让人多猜二十岁。
云翊懒得听他废话,替在场的交易双方直接发问:“韩百万,徐太太托你求到荼痂童头上,你到底收了徐太太多少钱,又给了荼痂童多少钱?”
“你是谁?凭什么问我?”韩百万早把在场的人看了个清楚。身为中介,买卖双方同时出现,无疑是场灾难。
“嘿嘿,那我来问你好了。”荼痂童阴笑一下,“首次付款,你到底拿了人家多少?是一百二十万,还是五十万?”
韩百万额头立马冒出细小汗珠,琢磨来琢磨去,含糊道:“也没多少,肯定不是一百二十万。那个……我不是也得收点中介费吗?她给了,那个……六十万。”
“我给了你,一百二十万。”徐太太一字一句,“一分不少。”
云翊不说话,静待双方拿出证据。
“你俩扯来扯去,有意思吗?”荼痂童做惯了交易,叫道:“证明给我看!”
韩百万掏出手机,快速点了一阵,向荼痂童亮出屏幕:“转账记录,六十万。我收了十万中介费,您肯定理解的。”
荼痂童微微点头,嘲讽地看向徐太太。
“是你让我给你转账六十万,另外一半你坚持要现金。”徐太太悲愤交加,“骗子!你早有预谋!”
荼痂童咳嗽一声,重复:“他证明了,你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