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柏带着只小医药箱返回,他把小箱放在桌子上,打开盖子:“自己能处理?需要去医院吗?”
云翊摇摇头,合上箱盖:“什么都不用。”
“这……至少消个毒吧?”
“不用。”云翊无所谓地说。他经常受外伤,不知道感染发炎是何物,细菌好像绕着他走。“酒精也要用钱买的。”
“……这种钱没必要省,”陌柏恨铁不成钢地说,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……”
“有。”云翊知道他要说什么,尖锐物体应与柳思航绝缘。
“为什么明知故犯?“
“想看看能不能教他们画画。”
陌柏神色顿时缓和下来,拧在一起的两道白眉慢慢舒展:“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
他没跟云翊提过教育孩子们的要求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"
陌柏本以为会得到一个高尚又动听的答案,没想到云翊回复得吊儿郎当。他皱皱眉,叮嘱道:“安全第一,他们的安全要注意,你自己的安全也要注意。”
说完,他提起医药箱,转身离开。
“等下,园长。”云翊还有疑问等他解释,“二班是今天新成立的?”
“嗯。“陌柏背对云翊回答。
"好巧啊,万一您没及时招到人,要怎么办?”
陌柏气定神闲道:“自然有过渡的办法,甚至我亲自上阵,也算一个备选方案。”
没毛病,但是……云翊接着问:“您为什么要搞个特殊的二班?无意冒犯,不过您看上去也不是很有经验的样子……“
陌柏肩膀一抽,好似中了一箭:“你可能不太了解商业运营,第二增长曲线知道吗?”
“不懂。”云翊乖巧作答,“但我知道,再不挣钱就要倒闭了。”
“……回见。“
”园长!“
陌柏终于转回头,脸上白须微微一抖:“还有事?”
“让白象的爸妈带他去看看大夫吧。”云翊悠悠地说。
陌柏一愣。
陌柏跟白象的姥姥聊过。白象看过精神科医生,还不止一家医院。医生大致判断白象就是心理有问题,具体原因查不出,最后反正都往基因上扯。
找不到致病因子,当然更找不到治疗方法。
白象的家长一筹莫展,越是责骂白象,白象嘴里说出的话便越是不能入耳。他姥姥疲惫不堪,决定把他送进幼儿园,换个环境或许有帮助。
不过从今天白象的表现来看,换环境也是没用。
陌柏看着云翊期待的眼神,忽然有点不忍心说出真相,于是他点头道:“好,我会跟他们谈。”
云翊回到教室,发现高晟经过刚才的骚乱,竟然倒回小床补觉去了。
柳思航还在不知疲倦地扎纸。
云翊装作不经意,走过柳思航身后,余光往皱巴巴的白纸上一瞥。
纸张上半部全是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黑点,而柳思航手里的铅笔头已被扎得秃头秃脑,尖端磨成钝圆状。
云翊微微摇头,看来与玩纸飞机一样,这孩子既没有目标,更不得章法,只是在发泄他无穷无尽过剩精力。
他走过两步,无意间回头又看了一眼……
云翊停下脚步,微微眯起双眼……难道说……?
那些轻重有别的黑点,似乎正在组成一种图案,高低错落的方形,斜着的直线,看着好像眼熟?
云翊立刻走回柳思航身后,蹲下身,从小孩的角度望出去……是了,是以接近地面的视角所看到的教室一角!
那些黑点组成了桌椅、墙边的矮柜和侧边露出的两条床腿。尽管只显露出家具的顶端部分,但雏形已然清晰。
云翊低头仔细研究……柳思航的扎针大法无疑是反传统的。他由上至下地一行行扎下黑点,没有先行构造整体画面。
再去细看桌椅床铺间的比例关系,他心里一阵激动,比例极准!
柳思航简直像个人形打印机,哒哒哒地用无数个黑点,描绘出高度还原的黑白场景。
但他也存在明显缺陷:画面的明暗关系失调。该亮的地方偏暗,该加重的地方却偏淡。这也是为什么云翊没有第一眼便看出端倪的原因。
白象踱过来,学着云翊的模样左右端详,不屑道:“以后最多是个卖芝麻烧饼的。”
云翊笑道:“看不出来不怪你,不过你这次真的错了。"
要不是云翊精通作画,他也难看出来。
云翊走到教室门口,把大门完全敞开。盛夏午后的阳光直辣辣地照进屋内,空调的凉风顿时减了几分威力,吱吱呀呀的蝉鸣争先恐后地钻进来。
“柳思航,看这里。”云翊唤他。
柳思航置若罔闻,持续哒哒哒哒地扎针。
云翊干脆有样学样,抬手敲门,“叩叩叩叩”四下,停顿一下,再“叩叩叩叩”四下。
这强迫症最爱的节奏成功引起柳思航的注意,他暂停扎针,抬头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。
云翊立刻往阳光里走进一步,指着自己暴晒在烈日里的半张脸,他提示柳思航:“看这里。”
强烈光线下,云翊本就白皙的皮肤几乎呈现半透明状态。阳光透过额前碎发,将他的眼眸照耀成浅褐色。同时光线顺着他线条柔和的脸部,在边缘闪着光,勾勒出一个清新俊逸的少年郎。
“欸……真不像跟这儿上班的。”白象远远发出一声感慨。
柳思航却无动于衷。他没有焦点的目光在云翊脸上微一打转,接着便无聊地移开,似乎在责怪云翊打断了他扎针的进度。
云翊再次叩响四次教室门,重新拽回柳思航的视线,同时云翊往教室里走回一步,让光线像背光板一样,照在脑后。
他的五官立刻变得更加立体,鼻侧阴影让他的鼻梁更为高挺,眼神深邃,刚才朝气蓬勃的少年模样顿时深沉几分。
云翊微微低头,隐在暗影里的半张脸散发出神秘气息,竟带出些许危险的味道。
“啊!”柳思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喊叫。
“柳思航,如果你喜欢画画,那你一定要了解光。”云翊大声告诉教室尽头的孩子:“绘画就是在描述光的轨迹。光是你的知己,是你的敌人。光是你的神邸,也是你的奴隶。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心态去对待光,你一定要观察它,理解它,直到将它刻进你的骨髓和灵魂,直到它跟你密不可分,你闭上眼也知道它在哪里!”
“哥哥……”高晟不知何时爬下小床,挨到云翊面前。魍魉发出小小的声音,“你别教他,教我一个人好不好?”
呆呆站在教室尽头的柳思航,手中像宝贝一样不肯给人的铅笔头悄然滑落。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云翊,泪水飞快溢出眼眶。
”光!“柳思航哽咽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