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拖拖拉拉刚回到教室,高晟目标明确,脱离队伍后便缓慢向教室尽头的小床移动,不忘打着呵欠知会云翊:“不是我不肯陪你,他扛不住了,吃饱就得睡觉。”
云翊趁热打铁,撺掇另外两个孩子:“你们也睡去。”
柳思航挣脱他的手,一言不发地奔向被他踩扁的纸飞机。白象则又捂上自己的嘴,云翊心平气和地等了他几秒,收获一句唾弃:“猪啊吃饱了睡、睡饱了吃……嘎嘎嘎!”
“嗯,还得是你。”云翊一阵惆怅,难道他以后每天上班的任务就是看着这三个孩子?
钱少事多离家远……哦不对,他没家。
可他预支了工资……也罢,拿人的手短,先干满1500块的活儿还了债再做打算。
他存着得过且过以后跳槽的心思,从柜子里抽了张白纸出来,把只剩下末端的8B铅笔头从包里掏出来。他稍微活动下右手腕,打算速写一个柳思航,看能不能引起孩子们的兴趣。
云翊找出块塑料板充当画板,勉强在桌子上支稳。他拿起笔,在白纸上轻描。
刚走两笔,柳思航的耳朵立起来,耳尖弹动了下。他扔掉已被他揉搓得不成型的纸飞机,楞头楞脑地走到云翊身边。
他直走到画板一侧才站下,脑袋向前勾着,眼睛快要贴到白纸上。
云翊故意不跟他说话,只对着白纸,左手扶着摇摇欲倒的画板,像在教学空气:“这叫起形,描人描物,都需要先起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柳思航猛地伸手,大力抽走白纸。
云翊没料到他零帧起步,来不及撤手,白纸边缘从掌心里狠狠划过。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立刻升腾起来,手心传来一阵温热感。
云翊摊开掌心,一道长长血口正往外冒血,黑色的。
鲜血在云翊眼里是黑色,在柳思航眼里可是正宗的鲜红色。但柳思航视若无睹,对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害毫不在意,反而扑向下一个目标-铅笔头。
云翊刚把铅笔放在桌上就被柳思航抢走,他在半秒内反应过来……不好!陌柏是不是不让柳思航接触尖锐物体?铅笔算不算?
可能算啊!
“还回来!”云翊命令道,伸出没受伤的右手,打算抢回来。
柳思航自然不会听他指挥,不仅不听,还把伸过来的那只手视为一生之敌。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使出吃奶的力气,攥着铅笔头照准云翊的手背一通猛扎。
“咝!”等云翊收回右手,手背上已然被扎出两个小血眼,两股黑色细线蜿蜒着渗出来。
“我给你喂饱了是吧?”云翊真想喊一声“白眼狼”,这狼崽刚刚饱餐过他亲手做的饭啊!
当年容嬷嬷要有柳思航这两把刷子,小燕子早领盒饭了。
云翊还没怎么着,柳思航倒彻底抓了狂。
他一手把白纸攥成团护在胸前,一手举着铅笔头玩儿命扎空气,同时发出凶狠的怒吼:“啊啊啊啊!”
白象颠过来,惊得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,嘴里喊出来的话叫人生无可恋:“狗咬狗啊啊啊!”
云翊:“……”要不今天就辞职吧?
熟睡中的高晟被惊醒,动作缓慢地坐起来。等他看清楚眼前景象,闻到云翊手上散发出的血腥味,双眼一直,瘫倒在小床上。
白象换了说法,叫得比刚才还响:“小精神病杀大精神病啦!”
云翊耳膜被白象震得直响,柳思航赐予的伤口还在往外滴血。而且他还不敢立刻制止柳思航,怕激起对方更为极端的举动。
教室里乱成一锅粥,门外传来一声喝:“都在干什么!“
陌柏大踏步冲进来,弯腰一把箍住柳思航飞速挥舞的手臂,强行把他抱到桌子上,回头呵斥白象:“煽风点火第一名,一边去!”
白象不歇气地叫唤:“杀人啦!不杀白不杀!哈哈哈!”
陌柏狠狠瞪他一眼,白象有点害怕,不情不愿地捂住嘴,慢慢往旁边退,吭哧吭哧地偷笑。
云翊看着白象的模样,觉得哪里不对头,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。
柳思航虽然被陌柏彻底控制行动,但明显不服气,双手死抓着铅笔和纸团不放,龇出两排小牙,好像在表示如果陌柏再敢靠近,他就要咬下园长一块肉。
陌柏发现自己的眼神无法震慑柳思航,既不敢放开他,又不敢真的使力气,只好尴尬地跟一个小屁孩对峙。
如果让柳思航拥有铅笔会怎么样?云翊忽然想知道。
“铅笔送你了。”云翊开口说道,“纸也是你的了。”
“他不能……“陌柏转头瞪云翊,说了一半自己打住,因为他看见云翊朝他眨眼,显然是建议他尝试下。
陌柏也没更好的办法,纯属死马当活马医,他附和着点头:”你的了。“
柳思航停止挣扎。
陌柏惊异地挑起白眉,试探着放松力道……柳思航虽然脸蛋还是涨得通红,但他没有扎人。
他把柳思航抱下地,撒开手。
柳思航立刻像屁股着火的兔子,蹿向距离陌柏最远的教室角落里。他用一只手别别扭扭地展开纸团,铺在地上,亮出右手里珍藏的铅笔头……
开始快速扎纸。
哒哒哒哒哒哒……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启动了一台小马达。
云翊:“……”
陌柏:“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陌柏撂下两个字,转身走出门去。
云翊缓口气,马上去找在角落里面壁的白象。他蹲下身,轻轻扭转白象的肩膀,让他面对自己。
这还是云翊第一次面对面近距离地跟白象说话。这孩子眼睛圆鼻头圆,其实长得很可爱。
“白象,”云翊用心看着白象的眼睛,“你骂人的时候……并不开心,对吗?”
白象整个人抖了下,眼睛瞪得更大,又举手捂住嘴,闷声闷气地回答:“自以为是的傻逼。哈哈!“
云翊不为所动,只全神观察白象的眼睛。
他没有看错。白象眼中再次划过一缕情绪的灰影。
那灰影,叫做痛苦。
云翊见过许多人,听他们的悲欢离合、人生里的意难平,以及心中的不可割舍。他替他们沟通、讨价还价,看他们失而复得,或者,彻底醒悟。
对于人们的微表情和情绪变化,云翊堪称是久经磨炼的行家里手。
云翊记得自己问过白象,为什么说脏话会开心,白象回复说白痴、智障。云翊当时觉得毒舌得有失水准。
假设白象并不乐在其中,甚至是身不由己的呢?
那么白象骂他智障,是不是骂得没错?
难怪白象总是出现自捂其嘴的矛盾行为,多难听的的话他都敢说,怎会在意别人发现是他说的?除非……
除非他心里不愿说,但又非说不可……
“我来想想办法。”云翊告诉白象,伸手揉揉他头顶软软的头毛,“没事的。”
“神经病!”白象回道,弯腰笑个不停。
云翊却在刺耳笑声里,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