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过后，峨眉山脚至嘉州府城顿时热闹起来。明日便是年轻弟子比武切磋之期，有志在天下英杰前崭露头角，或为三年后少年英雄会蓄力的各派新秀，纷纷寻了山中清静处练武，空气中隐约可闻呼喝与兵刃破风之声。而那些自忖功夫火候未到、或早已成名无需借此扬名者，则三三两两散入城中，茶楼听曲、酒肆畅饮，乃至赌坊寻兴、秦楼探芳，将这江湖盛会之余，过得如同佳节般鲜活喧腾。

九华派几人回到长天客栈，在大堂草草用了午饭。

流霜师父见几人因顾卿卿失踪之事，对明日比武显得有些兴致索然，便放下竹箸，叹了口气道：“明日比武，除岚儿身份需避人耳目外，云裳、吟月、清尘、姜儿，你们皆需上场。”

见几人抬头望来，眼中尚有迷茫，流霜继续道，“在此消沉有何用处？江湖风雨难测，唯有自身功夫硬了，剑握稳了，方是安身立命、守护重要之物的根本。都打起精神来！”

一席话如醍醐灌顶。

云裳怔了怔，流霜师父说得对，眼下空自伤怀毫无益处，唯有不断磨练己身，更快地成长起来，才能真正守护想守护的人。

“弟子明白！”云裳率先应道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。姜晚也深吸一口气，重重点头。苏吟月与叶清尘相视一眼，亦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重新燃起的斗志。

流霜见状，才露出些许笑意：“这才像话。”

未时三刻，峨眉山半腰一处背风僻静的平坦空地。此处视野开阔，可远眺山岚，却因偏离主道，少有人迹，正是练功的好去处。

流霜与姜晚、苏吟月在对练指点，沈岚则陪着云裳与叶清尘练习。

沈岚与云裳各执一段树枝权充兵刃，相互对练起来。

云裳步法轻灵依旧，但起手第一势刺出时，沈岚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同——比起半年前在九华派初见她与同门练习时的飘逸有余而力道稍逊，此刻云裳手中树枝破空之声更显凝实，速度也快了几分。

沈岚侧身避过，树枝顺势斜撩，用的是刀法中常见的格挡反击路数，但力道控制在切磋范围。云裳不慌不忙，手腕一翻，树枝如灵蛇般贴着沈岚的树枝滑开，顺势下压，竟是要夺她中路。这一下变招流畅自然，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，显然是经过实战捶打后形成的直觉。

沈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脚下步虚声轻功微展，向后滑开半步，同时树枝连点，化作数道虚影，罩向云裳肩颈。云裳并不硬接，娇小的身子宛如风中柳絮，随着沈岚的攻势轻盈旋身，总能在避开锋芒后又反击而来，当真是身若惊鸿莺穿柳，剑似追魂不离人。

两人身形交错，树枝相击发出密集的声响，转眼已过了十余招，竟是谁也未能明显占得上风。沈岚能感觉到，云裳对九华派独门内功“太虚引”的运用更加圆融，剑招中那份独特的、以柔克刚的韧性愈发明显，更难能可贵的是，她似乎在刚柔转换间找到了更佳的平衡点，是在必要的时刻，能爆发出不容小觑的寸劲。沈岚心中暗自惊讶，不过半年光景，云裳的武功竟有了如此显著的进步。

就在两人切磋正酣时，山道上方，迟羽书正领着数名镇抚司卫士缓步下山。她目光随意扫过四周，恰好将下方空地中九华派众人练功的情景收入眼底。

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那两道切磋的身影吸引。

云裳的剑法轻灵秀逸，如穿花蝴蝶，沈岚沉静似山，却在静处暗藏锋芒。可看着看着，迟羽书的神色骤然一变，视线死死锁定在沈岚的步法与招式上，眉头不自觉蹙起。

沈岚手中虽只是树枝，但那起手、运劲、转折、步伐……都隐隐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
这种风格，她似乎在哪里见过？是卷宗里？还是某次追缉要犯时瞥见的残留痕迹？她一时无法确定，但那瞬间的既视感，却让她心中骤然升起一丝疑虑。

“迟校尉？”身旁一名卫士见她脚步微顿，目光凝住，低声询问。

迟羽书立刻收敛心神，面色恢复如常，淡淡道：“无事。走吧，下山。”

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空地上那道玄色身影，随即转身，继续向山下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