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看。”那几张报告单又被推到徐谦灵面前。

徐谦灵攥紧那几页纸，一目十行快速阅览。

“胆管癌……晚期……”用细碎的声音念完后，徐谦灵就像是不识字般，眼神空洞，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一个超乎预料的病症。

葛医生叹了口气，把报告单又拿回自己手中，语气沉重，直白道：“这是患者的检测结果，晚期胆管癌，肿瘤已经转移到肝脏，没有手术机会。现在胆管堵死，黄疸很重，这次是急性发作。”

徐谦灵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耳中尽是轰鸣。

“……还有多久？”他声音发颤。

“保守估计，大概两个月左右。”葛医生顿了顿，留意到少年的愁容，继续说，“现在首要做胆道引流，把淤积的胆汁排出来，能减轻她目前的不适感。但这只是姑息治疗，没法根治。后续要持续止痛，护肝，住院和用药都要花费。”

“你刚才是说……你双亲都不在了是吗？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一笔医疗贫困补助金，但它不能满足所有的花费。”

“这样吧，你先填写一些信息……”

……

人到底要变得多勇敢，多坚强，才能承受住所有突如其来的痛苦。

-

“你昨天怎么没来？”

面对纪闵的疑问，徐谦灵喉咙一滚，勉强露出一个笑，“家里有事，请假了。你昨天回的怀城？”

“嗯。”淡淡的一声，语气不善。

既然徐谦灵不愿意说出具体原因，纪闵虽然心存不满，但也没多追问。

距离高考还有半个月的时间。徐谦灵在奶奶住院的那半个月里，时不时就离开几天，而今天是韩奕特地让他过来拍毕业照。

“三、二、一……茄子！好，下一个班级。”

后来徐谦灵并没有拿到那张毕业照，纪闵似乎也忘掉了这事。

紧张的十来天里，徐谦灵来学校的次数依旧不多，纪闵心里急得慌，每次看到徐谦灵来学校时那副忧伤的模样，不忍心去问。

所以他只好去找韩奕。

“哦……那个啊，谦灵他奶奶生病了，在住院，所以他请假去医院照顾一下。”

“唉，我也真为他着急，他最近这状态，我怕会耽误他高考的发挥，可这又是没得办法的事。”

-

高考前倒计时一天的下午，怀城二中早早放了一次假。

“徐谦灵，你站住。”纪闵将他堵在校门口，“你要去医院吗？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徐谦灵回避纪闵的视线，“你回去吧。好好休息。”

“我的考场在京都，晚上我就要坐飞机回去了，你跟我说会儿话，就一会儿，好吗？”

徐谦灵抬起头，动了动唇，有几分为难。

“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？可以和我说。徐谦灵，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的话。”纪闵近乎请求道。

“纪闵，对不起。我把你送我的鞋……卖掉了。对不起。”

“……我不介意，只要能帮到你。”

徐谦灵深吸一口气，低下头，“有什么事，我们等高考后再说吧。”

纪闵怔在原地，沉默地看着徐谦灵远走的身影，看起来是那么单薄，那么憔悴，一时都忘了拦住他。

高考前一天，徐谦灵在奶奶的病房待了整整一天，边照顾奶奶，边复习明天要考的科目。

“奶奶，明天艺雨来照顾您，我会好好考试的，中午我也会过来看看。”

被病痛折磨得不堪，老人家艰难地张开嘴巴：“是我连累了你们啊……我怕我要是走了，没人管你们，我……咳咳，我不放心。”

徐谦灵的泪水早已盈满眼眶，他哽咽地出声：“如果不是您，我和艺雨会过得更辛苦。”

他本想再说点什么，譬如“奶奶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”，诸如此类，可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了。

-

机械女音宣布第一科考试结束后，不一会儿，考场外一片骚动。

周围的学生大多一出门就抬眼，在人群里搜寻家人。只有徐谦灵目光淡淡扫过喧嚣的人群，没有要寻找谁的意思。

头顶六月的阳光晒得人发烫，耳边全是热闹的人声。旁人的欢喜、忐忑，和他都不相干，他心底只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，或许奶奶今天状态能好一点。

和学校这种场地相比，医院就显得格外肃静。

他快步走向住院部，刚走到护士站，负责奶奶床位的护士看见他，神色先沉了下来，转身叫来了主管葛医生。

“小徐，你怎么，来了……”

“葛医生，我和奶奶说过的，中午过来看看她，怎么了？”

葛医生和身旁的护士相视一眼，随后对着别处深呼吸：“告诉他吧。”

“你奶奶她……”护士的话还没说完，泪水已先落了下来。

“今早……她的病情突然恶化，我们尽力了……”

周遭的环境音瞬间被隔绝，徐谦灵僵在原地，嘴唇翕动，半天发不出声音。

-

据说一个人死前，会预感到自己的死亡。徐谦灵一开始是不相信的，后来想了想，也许奶奶当时那一番话，是早有预感。

徐谦灵自愿放弃高考了。后来很多人听说了这件事，都感到惋惜。明明他的成绩不错，如果正常考试了，未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。

徐谦灵听了这些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
他并不认为自己当时的状态，能够支撑他接着考下去。就算考上了，然后呢，他去上大学吗？徐艺雨怎么办，家里其他的开支怎么办。当时为了治疗奶奶，还有后事的费用，身上的债务都没有还清。

奶奶死后，兄妹两人举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，没有邀请任何人。

徐谦灵带着妹妹离开了怀城。

因为这座城市处处留着令人难过的记忆。

至于纪闵，或许从京都回来后去找了他，发现他不在，应该会感到伤心和气恼。

但徐谦灵并不后悔。

自己呢，大概是一个灾星，靠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。

所以纪闵最好不要再靠近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