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,上午十点三十八分。
我正坐在一家排练工作室的大厅里,倚靠着一张皮质沙发。坐面虽已有些疲软塌陷,却提供了一份奇妙的安宁。
眼前矮桌上搁着三本最新的音乐杂志,封面上没有人像模特,取而代之的是最新款的名牌乐器。
室内仅有最基础的装潢,空气中微有些尘埃味,还掺着某种熟悉的气息——许是从乐器盒中渗出的木材与金属的味道。
人们为演奏音乐而聚集的场所,总会染上这种气味。
“好慢。”
正对面的山田学姐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咕哝道。现在是十点四十分,距离约定的时间尚有整整二十分钟。
也就是说,不过是我们到得太早罢了。
我问:“伊地知学姐呢?”
“去接喜多了。说她是第一次来这边,担心找不到路。”
“但是,手机导航总会用吧?”我记得喜多不也是高中生么?
“虹夏爱操心嘛。”山田学姐回答。
爱操心。想起伊地知学姐,我很容易接受了这个理由。她有种“爱操心的妈妈”般的气质,为新人后辈带路这个行为,对她而言,有几分情理之中的意味。
“——深町,喝点什么吗?反正有时间。”
我从自己的联想中回神:“……嗯?有自动贩卖机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山田学姐喝什么?”
“黑咖啡——微糖。”
“请问到底是哪个呢?”
山田学姐笃定:“微糖。”
我叹气:“一开始只说那个不就好了。”
在便利店的咖啡分类里,“黑咖啡”通常指不加糖、不加奶的纯咖啡,而“微糖”是加了少量糖的。
但实际上,便利店的微糖咖啡罐身上确又经常写着“BLACK”的字样。
山田学姐的话乍一听是前后混乱,反应过来后倒也能理解。可既然最终要的是微糖,何必先提一嘴“黑咖啡”来制造混乱呢?
“没关系,你能明白嘛。”
“……承蒙信任。”
我决定不再计较,起身走向大厅一角那台自动贩卖机。两罐微糖咖啡,一罐递给山田学姐,另一罐则自己拉开拉环。
“深町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‘微糖’的‘微’,到底是多微?”
“我也无法回答,全看厂商的良心吧。”
“良心。”
“要不就是企业的配方机密。”
“企业机密啊。”
山田学姐捧着罐子,一时露出沉思的神情。
这类没头没尾的对话能自然而然地成立,是山田学姐的神奇之处。若是寻常人,如此不着边际的话根本聊不下去。
当然,其中也有我们并不真在追求答案的原因在。打发时间罢了。
“喂,深町。”
“这次又是什么?”
“‘微糖’和‘低糖’,区别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顺便一提,还有‘无糖’这个选项。”
山田学姐断言:“无糖已经不是饮料了。”
我附和着:“学姐是激进派呢。”
“可是,咖啡就应该是苦的。”山田学姐说出了大人似的话。
“那为什么不喝黑咖啡呢?”我点了点罐子上的“微糖”字样。
“太苦了。”蓝色短发的脑袋左右摇晃起来。
关于咖啡糖分的讨论,在你来我往的闲扯后结束了。
“深町呢,最近怎样。”
新一回目,山田学姐终于抛出了一个像样些的话题。虽说她这般问未必有什么深意,不过却意外点到了要处。
“马马虎虎吧,最近有点忙。”
“忙?”
“嗯,算是吧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学姐问什么事,这可——”
我将这周以来处理掉的事情,依时间顺序在脑中梳理了一番。
和孤爪约好的第二天,我们一起去面见佐伯老师。对话的流程,按事先和孤爪对好口径的那样推进。
我负责主要交涉,孤爪简短补充,如同唱双簧一般讲述了至今为止的经过。
佐伯老师看完视频后,默默思考片刻,回复一句“我明白了”。之后只需走形式上的手续,用正式程序加入风纪委员会。
这样一来,奖学金的条件应该就都能满足。结果正如我所愿。
佐伯老师心里是怎么想的,我无从知晓。也许她看穿了一切,选择配合了我和孤爪的要处;又或者,她把我“受害者”的表演当真了。
哪一种都无所谓。如果是前者,就感谢佐伯老师的胸怀宽广,并认真履行职务以回应她的期待;如果是后者,那也只是说明我的计划顺利推进了而已。
只有一件事,出乎了我的预料。
那就是,这次的事,让我欠了孤爪一次。
自己欠的债自己还,这是我的主义。在当时的情况下,如果没有他的帮助,向佐伯老师解释会稍微复杂一些,所以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笔正当的债务。
如果他今后需要什么帮助,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,我不打算拒绝。孤爪会如何使用这笔债务,还是不使用,目前还不得而知。
我猜测他大概不会主动行使吧,也许会就那么忘掉。
但就算他忘了,我也不可能忘记。欠了就是欠了,有朝一日总会还的。
同一天放学后,我去找了宫本店长,提出要辞去打工。
“这样啊……深町同学,理由方便问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