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底,是什么驱使着人类去行动——这种东西,孤爪研磨平时并不会去想。
没有必要。大部分事情用一句“好麻烦”就能概括。社团活动也好,学习也好,与人交往也好,都维持在最低限度。
反正有黑尾会自顾自地照顾他,这样便足够了。
可是。
“……原来是这样。”
深町堇为了满足奖学金的申请条件,打算加入风纪委员会。为此,她准备把田边和山中欺负人的录像作为“受害者”的证物提交上去。最后,通过佐伯老师加入委员会。
这是深町的说明。孤爪在她的话中,比起动机,更关注的是她的手段。
若是寻常人,大约会先请求老师帮忙,事后再还这份人情;又或者干脆装作什么都没意识到。
但深町两边都拒绝了,而是将“遏制班级里的霸凌行为”作为成果,与“风纪委员的身份”做等价交换。
宁可绕远路,多花好几倍的功夫,通过这般麻烦的手续,也要亲自动手重构整个局面,为的是不欠下老师的人情,让自己同样站到给予的一方,以此将账目拉平。
看来,欠人情这件事,她是真的很讨厌。
孤爪感到有些理解,他也同样对“人情”抱有如坐针毡的不适。
给别人添麻烦也好,想着总有一天得偿还那份负担也好,都很麻烦。且若要解决他的问题,无论如何都需要外力。
光凭语言很难震慑田边和山中。他们并非听不懂话,但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对象。
更过分,还可能演变成近乎暴力的举动——方才田边对深町的态度,便足以说明这是十分现实的预想。
再者,本来也不是一个人干不完的工作量。虽然多花些时间,但总归是能顺利完成的。
所以孤爪才一直按兵不动。
——话虽如此。
却有其他动力,推动孤爪不得不行动起来。
在音驹高中男子排球部,黑尾铁朗被内定为下任主将。他深得监督信赖,同年级的队员们也都服从他的安排。
三年级中,对黑尾抱有好感的也不在少数——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满意。
现在的三年级中,也有盯上主将位置的人。论实力并不逊色,但在统率力、战术安排、以及监督的评价上,终是及不上黑尾,最终让出了下任主将的位子。
对此,有几名三年级生心中无法释怀,身为前辈,却被后辈越过了风头。
他们并未明目张胆地对黑尾口出怨言。若直接向黑尾发难,监督和其他部员会怎么看,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。
黑尾的声望已不可撼动,不是能从正面挑战得赢的对手。
所以,他们选择用别的方式来宣泄积郁。
被盯上的靶子,是黑尾的发小,也是与他最为亲近的朋友,孤爪研磨。
三年级生的说辞是这样:
“对后辈的管教太松懈了。”
“因为是黑尾的自己那方的人就偏袒。”
“那个一年级生,不是经常会训练迟到吗?”
——实际上不过是一周里,偶尔有一次晚来几分钟的程度,况且他们自己也不是每次都能准时到场。
可这并不妨碍三年级生摆出前辈架子,拿这件事大做文章。他们不直接找孤爪说什么,却借着这事去念叨黑尾,摆出一副教训后辈的姿态。
黑尾对孤爪说不用在意,用一贯的轻浮口吻一笑了之,实际上也全然没有放在心里的样子。
那家伙的精神强韧程度,孤爪在多年的交往中再清楚不过了。
即便如此,孤爪却意识到,绝不能容忍这个情况继续下去。明明是自己行动上的疏忽,结果报应到了黑尾的身上,是无妄之灾。
思来想去,孤爪终于下定决心。
麻烦归麻烦,也只能面对了。
他采取的方法,恰巧与深町一模一样。
视频。
放学后,他将田边和山中推诿打扫径直回家的场面,用手机的摄像头拍了下来。连同声音,确凿无疑地记录了他们是故意偷懒、单方面把活推给孤爪的事实。
手握无可动摇的证据之后,孤爪向二人简短宣告:
“至今为止的所有事,我全都录下来了。希望你们适可而止。如果还要继续,我就带着这个去找佐伯老师。”
山中的脸色霎时变了。毕竟一直以来忍气吞声的孤爪突然摆出影像留存的事,大概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至于田边,起初他还一脸蛮横地瞪着孤爪。
但孤爪早有准备。尽管不想把其他人牵扯进自己的麻烦中,可为防万一,孤爪还是选择和黑尾说清来龙去脉,叫上他同席。
高挑的黑尾一言不发地立在那里,本身就构成了一道凛然的威压。暴力什么的,根本用不着,仅凭体格差和存在感便足够了。
最终田边咂了咂嘴,没再多说什么。
音驹好歹是升学高中,校风虽然相对自由,但再怎么自由,“品行不良”的标签仍会影响升学成绩。
田边和山中的家境,也并非有特别门路的类型。被老师和家长知道这种事,对他们的履历绝非好事。
从道理上说,退让是理所当然的选择。
田边当然也露出了反抗的态度——“开什么玩笑”,他凶神恶煞地逼上前,肩膀却被山中一把按住。
“把视频删了。”
“如果你们别再来找麻烦的话。”
对孤爪的回答,山中重重点了点头。田边脸上仍写满不服,但在瞥见黑尾的身影后,到底没再抵抗。
就在这事的第二天,山中一个人找到孤爪。
山中:“我会争取换掉值日分组,田边那边也会想办法说服,所以——”
说到这里,山中停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。
那时山中欲言又止的话,孤爪大致能够想象。“所以,希望彼此都能息事宁人”——就是这么回事吧。
通过这一事件和那两人不同的反应,孤爪便大致把握了田边与山中的力量关系。
田边是个头脑简单的人。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,情绪比理智走得快,将麻烦事和琐碎细节全推给山中,自己只担起“耍威风”的角色,属于凭体格威压占据上位的那一类。
山中则稍微复杂些。他巴结田边,鲜少自己出头,而是将田边当作盾牌,享受田边的余惠,让自己无聊的学校生活变得稍许轻松一些。
这次,他多半是出于自保才如此行动的。山中成绩中上,给老师留下的印象也不差,绝不能容忍自己因这种事而折损评价。
和田边不同,这家伙还有关于未来和升学之类的种种考量。跟田边厮混占些小便宜虽是不假,但拿自己的前途来为这点便宜买单,实在不值。
正因如此,录像这一手,对山中才格外奏效。最怕履历沾上污点的,其实是山中那一边。
田边不过是“不被发现就行”的程度罢了,当时之所以低头,最大的理由也不在于影像,而在于可能因此惹上黑尾。
提议说得像模像样的山中,几天过去,调换值日分组的实际迹象却一丝也无。孤爪猜测,估计是田边那边不肯点头。
对田边而言,要他承认向孤爪低头,这种事岂能甘心。就算山中去跟他讲道理试图说服,他八成也是用一句“凭什么非得迁就那家伙”便把人搪塞回来——孤爪能轻易想象出那幅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