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孤爪并不着急。只要分组还没换,每次轮到值日,孤爪只管把打扫全丢给山中,自己早早去参加部活就好。
到头来真正为难的是山中,他要么说服田边,要么一个人把值日全包下来,总得有个说法。
——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,深町问出“还和那两个人一起值日吗”的问题。
孤爪老实回答了“是”。毕竟事情是解决了,但还没完全收拾利索。
略作思考后,深町说希望临时交换值日分组,理由是“个人的事”,其他没有细说。
尽管稍有犹豫,可既然是深町说的,那大概有什么考量吧,孤爪这样想着。
他是这样想的,可是。
——还是让人在意。
就孤爪的了解而言,深町堇不像会在非必要情况下,插手别人的事。
她很看重距离感,同班以来,她如何在周身构筑起一道透明的墙,身为后桌的孤爪已经看得相当清楚。
这样的深町,明知那两人的所作所为,却刻意主动和他们分到同一组。这对照她的处事原则来看,无论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。
若要再踏进一步——自己不该干涉深町的选择,孤爪明白这点。
说是这样说……心中的些许不安没有什么逻辑上的根据,只是因为对深町的处事有些了解,才会在意她的反常。
这样的人,但凡做出平常不会做的事,便极有可能会导致什么发生。
孤爪犹豫着,本该往体育馆去的脚步,不知不觉间已折回了教室。
刚经过楼梯的拐弯处,目光越过教室的玻璃窗,孤爪便看到了:
田边带着怒气的右手,正朝着深町的衣领伸去。
不安得以证实,仿若炸毛的猫一般,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。回过神,孤爪已经推开门踏入教室,插进田边与深町之间。
“……走了。”
孤爪一把握住深町的手腕,就那样大步迈开。趁她还没说什么,只想把她从这地方拉开。
离开教室时,多余的那句“辛苦了”,算是对那两人的提醒。山中显然意识到这点,拦住田边,没再继续纠缠。
回想起来,面对田边的出手,深町似乎并未呆立在原地,而是摆出了打算采取某种迎击姿势的动作。
要是自己晚了一步,田边反而会在深町那里尝到苦头。
不过,孤爪也并未后悔自己的去而复返。
——而现在。
楼梯平台处,孤爪从深町那里听来了原委,她一如往常,话语简洁而淡然。
奖学金的申请,风纪委员会的加入,为此而进行的录像取证……她所道出的,只有连接事实所需的最低限度的话语,其余的思量一概只字未提。
像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沉默的规矩,孤爪无意追问深町不曾言明的部分,也配合着她,只拣必要最低限度的部分说了:解决问题的经过,田边与山中的反应,之后的打算。
这样就够了。多余的内容,彼此都不需要。
唯独一件事,让孤爪有些在意。
“有件事,我能问吗?”
孤爪向深町问道:“要拿去给佐伯老师看的话……特意提前就按下录制键的理由,打算怎么解释?”
深町既然早已备好了录像,便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预判到了田边等人的行动。
这放在常理下根本说不通。她并不与田边他们关系熟悉,用一句“碰巧在录”是蒙混不过去的。
这就必然需要某种语境——即自己事先已听闻过、或是看到过相关情况。
至此,深町堇的表情才有些变化。孤爪也头一次从她脸上看到犹疑的神色。
“原本,是准备含混过去。”深町这么说。
她从谁那里了解到了田边和山中的事?这答案实在简单。倘若孤爪尚未解决自己的问题,那么她在过程中提到孤爪的名字,也能作为等价交换而成立。
“解决孤爪的困境”与“提到孤爪的存在”这两件事能够扯平,按她的标准,这本应算在公平的借贷范围之内。
可如今不一样了。孤爪已经靠自己的力量把事情料理完全。在这个状况下,深町若再暴露出孤爪,就怎么也算不到公平的范畴内了。
那么。
“我也一起去。”孤爪说。
深町将目光移向孤爪,直白地看着他——“为什么”,疑问自她的眼瞳中涌现。
漆黑的眼眸如镜子一般,清楚倒映出孤爪的身影。
被这样毫不掩饰地观察,也不可思议地不觉得坐立不安。没有下意识逃开,也没有想别过眼去的不自在。
恰恰相反,自己之前怎么会一直避着这双眼睛,此刻都让孤爪困惑起来。
“去找佐伯老师的话,我也一起过去。”孤爪又重复了一次,“这事本来就因我而起。既然有录像,由我这个当事人去说,也更说得通。而且——”
略顿了顿,他补充道:“我也,想再好好做个了结。”
这不过是个借口。问题已近乎收拾完毕,独留山中一人左右为难,并不需要孤爪本人再多做什么。
可是,若非这么说,深町是决不会点头的吧。
她静静凝视着孤爪,内心深处,肯定有什么正在被盘算度量。
沉默持续数秒后,深町给出回答: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她语尾略略沉了下去:“算我欠孤爪同学一次。”
——出人意料的,没有推辞。
孤爪眨了眨眼,反应过来后立刻应下:“好。”
要是被人看到这段对话,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吧。
何至于此呢?还算熟识的同学之间,一句“麻烦帮帮忙”的话就能解决的问题,却非得谈彻底谁欠谁的。
可这就是跟深町堇来往的规则。连善意的借口,她也不容许含混过关。必须清清楚楚地记作欠条,不然她心中的天平怕是无法保持平衡。
孤爪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。不如说,这种近乎严苛的作风是名为深町堇的少女的原则——如今他非常清楚了。
正因如此,面对她的时候,孤爪会尽量拿出坦诚的态度,不刻意模棱两可,将该说的话说明白。
对他而言,这不是什么轻松的事,可至少,孤爪认为自己有必要去尝试。
“那么,明天见。”
深町留下这句话,向孤爪颔首示意后转身,顺着楼梯一阶阶往下走。
孤爪则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。该去体育馆了,他想。尽管回教室的路上,提前和小黑打过招呼,但最好还是别再耽误时间了。
所幸,等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倒没有花上太久。